“将军说的是,请随我来。”
两军合流,在鹰愁涧外一片更大的谷地扎下联营。
夏军营地独立一隅,戒备森严,与吐蕃军营地泾渭分明。
安顿稍定,野利桀便带着几名副将,来到溪赊罗撒的大帐“议事”。
帐中,溪赊罗撒这边坐了十几名主要头领,野利桀只带了两人。炭火熊熊,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野利将军,”溪赊罗撒率先开口,指着粗略的舆图。
“据探马回报,宋军主力仍在青唐、宗哥、邈川一线,其新编‘团结营’分散巡逻。我军如今合兵一处,已有近六千之众,士气正旺。以我之见,当趁宋人不备,以雷霆之势,直扑青唐!只要拿下青唐,诛杀赵明诚,则河湟宋人群龙无首,必然崩溃!届时……”
“溪赊罗撒首领,”野利桀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如何用兵,本将自有计较。在商议具体方略之前,有些话,需说在前面。”
他抬起眼皮,扫过帐中吐蕃头领们。
“我大夏应你所请,遣精兵来助,是为剿灭屡犯我境的吐蕃流寇,并助你重整河湟。然,兵者,国之大事。我麾下儿郎,皆是大夏百战精锐,不可轻掷。此战,你部熟悉地理,深知敌情,且为收复故土而战,自当奋勇争先,以为全军前锋。”
溪赊罗撒心中一沉,脸上笑容有些僵硬。
“将军所言甚是,我部自当戮力向前。只是宋军亦非弱旅,尤其那团结营……”
“所以更需要你部拿出决死之气概!”野利桀再次打断,语气加重,
“唯有你部前锋舍命搏杀,缠住宋军主力,挫其锐气,我铁鹞子方可觑准时机,侧翼突进,一击破敌!此乃正理。若前锋逡巡不进,或一击即溃,则我铁骑纵有万钧之力,亦无从施展,反而可能陷入重围。届时,非但不能助你,恐连我大夏儿郎也要折损于此。首领,你以为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要让吐蕃军当炮灰,去消耗宋军,夏军则在后面捡便宜,保存实力。
帐中几个吐蕃头领脸上已露出愤愤之色。
溪赊罗撒胸口一股恶气翻涌,手指在案下捏得发白。
他岂能不知野利桀的算盘?
这是要拿他的人去填宋人的刀口!
可他能翻脸吗?不能。
没有夏国这一千八百精锐,尤其是那八百铁鹞子,他根本不敢想能打下青唐。
翻脸,则前功尽弃,夏军可能立刻调头就走,甚至反过来先灭了他。到时候,他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屈辱与愤怒压下去,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将军……深谙兵法,所言极是。我部……自当为大军前驱,拼死力战,为将军铁骑创造破敌之机!”
“好!”野利桀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首领深明大义,野利佩服。既如此,具体进兵方略,我们稍后再详议。至于你部的指挥之权嘛……”他故意顿了顿。
溪赊罗撒心中一紧。
“自然还是以首领为主。你部情状,你最为熟悉,我部自会听从首领号令,配合行动。”野利桀轻描淡写地说道。
但谁都明白,这“听从号令、配合行动”的前提,是吐蕃军必须按照他的要求,去当那个“奋勇争先”的先锋。
溪赊罗撒只觉得喉咙发干,像吞下了一只苍蝇,却又不得不咽下去,还得装作甘之如饴。
“多谢……将军信任。”
会议在一种极其微妙和憋屈的气氛中结束。
野利桀带着副将扬长而去,回自己戒备森严的营地。
帐中只剩下溪赊罗撒和他的头领们,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一名脾气暴躁的头领猛地捶了一下地面,低吼道。
“大首领!夏人欺人太甚!这分明是让我们去送死!”
“就是!他们躲在后面捡便宜,我们的人死光了,他们正好占了河湟!”
溪赊罗撒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迸出话来。
“都给我闭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环视众人,目光凶狠如受伤的独狼。
“我们没有退路了!后退是死,内讧也是死!只有往前冲,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用我们吐蕃勇士的命,去换宋人的命,去换青唐城!只要赢了,一切都有办法!等我们复国了,再跟夏国人算账也不迟!若是怕死,现在就可以滚,看宋人会不会放过你们!”
众人被他狰狞的神色震慑,不敢再言。
虎狼同谋,各怀鬼胎,一支由蕃人和夏人组成的联军就此成型。
它的矛头,直指那座在冬日阳光下,正努力恢复生机的鄯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