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则,可趁机在河湟扶持亲我势力,甚至取得一二要隘,拓展我朝战略空间。三则,可震慑青唐、回纥诸部,扬我国威。”
一位党项将领则瓮声道。
“弊在东南,国主即位未久,梁氏余孽未靖,正需稳定内部。且辽国态度不明,此时与宋大动干戈,恐两面不讨好。再者,那溪赊罗撒已是丧家之犬,能否成事尚未可知。我大夏勇士,岂能为他人做嫁衣,火中取栗?”
另一名幕僚补充。
“大帅,还有一层,即便出兵,以何名义?若公然以夏国军马入河湟,便是与宋撕破脸皮,恐招致宋廷全力报复,甚至给辽国介入的口实。须得寻个妥当的由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利弊渐明。总体而言,支持有限度介入的声音略占上风,理由很现实:
夏国不能坐视宋完全消化河湟,威胁西夏侧翼;有机会拓展势力,削弱宋朝,符合西夏长远利益。
但前提是,规模要控制,不能引发全面战争;名义要妥当,不能让西夏朝廷直接背锅。
仁多保忠静静听着,心中已有计较。
他抬手止住议论,缓缓道。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河湟之事,关乎我西南门户,确不可坐视宋人坐大。
然国事为重,不可轻启大国战端,本帅之意,可允溪赊罗撒之请,但需加一限制:出兵规模不宜大,须得是精锐,快进快出,以助其势为主,而非代其厮杀。
名义上,可寻一由头,譬如……吐蕃乱兵袭扰我边,我边军自卫反击,追剿入境,偶遇宋军,发生冲突……如此,进退有据。”
仁多保忠最终决定了。
“具体如何,尚需禀明国主,请旨定夺,我这就修书,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兴庆府!”
……
兴庆府,夏国皇宫。
国主李乾顺,虽然才十六岁,但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已隐隐有了几分人主之威。
他摆脱母族梁氏控制亲政未久,正致力于巩固权位,平衡各方势力。
对外,李乾顺一方面延续联辽抗宋的基本国策,另一方面也试图缓和与宋的紧张关系,为国内恢复生产争取时间。
此刻,他正独自在御书房内,看着仁多保忠从卓啰城发来的紧急密奏。
奏报详细陈述了河湟局势,溪赊罗撒的求援与许诺,以及仁多保忠对此事的分析与“有限介入、控制规模、寻找借口”的建议。
李乾顺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他当然知道河湟的重要性,也清楚宋国若稳固河湟对西夏的潜在威胁。
仁多保忠的分析,与朝中部分将领的意见不谋而合。
李乾顺看了看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上面标注着宋、辽、夏三国的疆域与兵力部署。
宋国体量庞大,纵然西军精锐,但陕西诸路防线坚固,且宋廷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辽国雄踞北方,态度暧昧,既扶持西夏制宋,又不愿西夏过于强大。
此时若在河湟与宋大打出手,胜了固然好。
万一失利,或者陷入僵持,消耗国力不说,还可能给辽国可乘之机,甚至引得宋国将更多资源投向西边,破坏他好不容易营造出的缓和局面。
但完全置之不理,也确实有后患。
让宋国轻轻松松拿下河湟,仁多保忠说的威胁并非危言耸听。
而且,仁多家是军功世家,在右厢颇有势力,其建议也需要适当考虑,以平衡朝堂。
沉思良久,李乾顺提笔,写下了一封简短的密诏手谕。
他没有用正式的朱批,也没有通过中书,而是用了最隐秘的方式。
“敕右厢朝顺军司都统军仁多保忠:览卿所奏河湟事,朕已悉知。溪赊罗撒穷蹙来投,其情可悯,其地可图。然今国事方定,北顾辽廷,东和宋室,乃既定之策。河湟一隅,不可动摇大局。”
“准卿所请,可酌情遣精干军马,以‘追剿袭边吐蕃流寇’为名,入河湟相机行事,助溪赊罗撒一阵。
然须严守三则:其一,兵力宜少而精,铁鹞子不过八百,步跋子不过一千,统由我将佐节制,不可使蕃人掌兵。其二,此乃边军自御,非朝廷兴师,胜不表功,败不言过,万勿授宋人以柄。
最后,若事不顺,或宋军大至,即当断然撤归,不得恋战,勿与宋廷正面决裂。
切记,以扰边之名行牵制之实,以蕃人之手耗宋人之力,可也;若使我大夏与宋公然为敌,则不可也。卿久镇西陲,明察善断,当体朕意。”
写罢,李乾顺用上随身小玺,仔细封好,唤来最亲信的宫卫统领,低声道。
“以此密诏,六百里加急,送至卓啰城,亲手交与仁多保忠。沿途若有失,你提头来见。”
“臣领旨!”宫卫统领凛然受命,躬身退出。
……
密诏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卓啰城仁多保忠手中。
展开一看,仁多保忠心中大定,同时又暗暗感叹李乾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
李乾顺不过才十六岁,已经有这般心思了,让他不得不提防。
仁多保忠的家族前期依附梁氏。
尽管梁氏政权是被仁多保忠终结的,但是他们的家族始终无法得到李乾顺的全部信任。
并且,梁太后被辽人鸩杀后,李乾顺依靠辽国亲政,对仁多保忠这种非嫡系的军事贵族有天然猜忌。
别看李乾顺这时候和仁多保忠表面和气,可两个人之间的猜忌可一点不少。
猜忌暂且不提,至少眼前已经意见统一了。
不出兵是不行的,但出兵的方式、规模、名义、底线,都规定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少而精”、“边军自御”、“勿授宋人以柄”、“勿与宋廷正面决裂”这几条,将风险牢牢控制住。
胜了,夏国得利;败了或僵持,损失有限,且可将责任推给“边将擅为”或“吐蕃乱兵”,不伤国体。
这是火中取栗之策,但只伸一根手指,随时准备缩回。
有了李乾顺密诏,仁多保忠心中再无顾虑,他再次召见已在馆驿中等得心焦如焚的溪赊罗撒。
“溪赊罗撒首领,”仁多保忠此刻语气多了几分笃定。
“本帅已奏明国主。国主体恤你部艰难,亦知宋人占据河湟,于我大夏边患匪浅。故,特准本帅遣军助你一臂之力。”
溪赊罗撒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几乎要站起来。
“大帅此言当真?不知夏国可遣多少兵马?何时可发兵?”
仁多保忠抬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兵贵精不贵多。本帅可遣铁鹞子精锐八百,步跋子一千,皆是我右厢百战锐卒,由我麾下勇将统带,供你驱策。
但是,有言在先,我夏国军马,只助你击破当前河湟宋军,重夺青唐,事成之后,你需履行前诺,并且,我军由我军将领指挥,你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掣肘。
此事的名义是剿灭屡屡袭扰我边境之吐蕃流寇,我边军愤而追剿,方入河湟,你可明白?”
溪赊罗撒此刻哪还顾得上细究这些细节,只要夏国肯出兵,什么条件他都肯答应!
铁鹞子八百,步跋子一千,这已是近两千的精锐生力军!
加上他本部还能凑出的两千余人,以及正在联络的诸部人马,足以对宋军形成优势!
“明白!明白!”溪赊罗撒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复仇与野心的火焰。
“大帅放心!一切但依大帅安排!夏国勇士能来,便是雪中送炭,我部上下,必唯夏国将军马首是瞻!事成之后,河湟要地,岁岁供奉,绝无虚言!”
“好!”仁多保忠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首领可先回鹰愁涧,集结旧部,联络盟友,待我这边调拨妥当,便发兵与你会合。
具体时日、地点,本帅会派人告知于你,切记,务必隐秘,不可走漏风声。”
“是!是!多谢大帅!多谢国主天恩!”溪赊罗撒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深深一躬到地。
有了夏国精兵相助,溪赊罗撒似乎已经看到青唐城头上的王旗,看到赵明诚被枭首示众,看到自己重新坐在唃厮啰家族的宝座上,号令河湟!
看着溪赊罗撒千恩万谢、匆匆离去的背影,仁多保忠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静。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河湟”与“卓啰”之间。
“传令,点齐铁鹞子八百,步跋子一千,要最精锐的,由野利桀骜统带。
告诉他,此去河湟,任务是助溪赊罗撒击破宋军,但更要保存实力,相机行事。
若事不可为,或宋国援军大至,立即撤回,不得有误,另外,多备吐蕃服饰、旗帜,以备遮掩之用。”
“是!”亲兵领命而去。
卓啰城外,寒风依旧。
但一股夹杂着铁血与阴谋的暗流,已悄然涌动,大战的阴云,正随着夏国精兵的暗中集结而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