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西北麓,西夏卓啰和南军司辖地。
与寒风凛冽、萧瑟枯寂的草原相比,这里虽同处高寒,却因靠近西夏腹地,多了几分人烟与肃杀交织的边镇气息。
这里,便是西夏右厢朝顺军司驻地,仁多保忠的帅府所在。
一支风尘仆仆、约二十余骑的小队,在暮色中靠近了卓啰城。
为首者裹着厚厚的皮袍,风帽遮面,但那股剽悍而疲惫的气息,以及坐骑的困顿模样,都显示他们经历了长途跋涉。
这伙人正是溪赊罗撒及其亲卫。
城门口,一队夏国哨骑拦住去路,刀剑半出。
溪赊罗撒的亲卫首领上前,用生硬的党项语低声交涉,并出示了一面镌刻着特殊纹路的骨牌。
哨骑队长验看后,脸色微变,低语几句,便派出一骑飞奔入城报信。
不多时,一名夏国军校驰出,对溪赊罗撒略一拱手,语气平淡。
“大帅有请,随我来。”
态度谈不上恭敬,也并无刁难,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溪赊罗撒心中冷哼一声,压下被冷遇的不快,跟随那军校入城。
街道上行人不多,但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夏国士兵列队走过,军容整肃。
两侧的房屋多为土石结构,与青唐的吐蕃风格迥异,带着浓厚的西夏与汉地混合的特色。
帅府位于城西,占地颇广,门禁森严。
穿过几重门户,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厅堂前。
军校示意溪赊罗撒独自入内,其亲卫则被引往别处休息。
厅堂内炭火温暖,陈设简朴而硬朗,墙上挂着弓刀和地图。
一位年约四旬、面庞方正、留着短髯、身着西夏武官常服的男子,正背对着门,看着墙上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
听闻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带着审视,正是西夏名将、右厢朝顺军司都统军,仁多保忠。
“溪赊罗撒首领,远来辛苦。”
仁多保忠开口,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率先在主位坐下。
溪赊罗撒解下风帽,露出一张因消瘦和风霜而更显凌厉的脸庞。
他依言坐下,直视仁多保忠。
“大帅,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我此番冒死前来,所为何事,大帅想必清楚。”
仁多保忠不置可否,端起面前的奶茶啜饮一口,示意亲兵也给溪赊罗撒上一碗。
“首领在河湟的处境,本帅略有耳闻,宋人近年,的确咄咄逼人。”
“何止是咄咄逼人!”溪赊罗撒接过奶茶,却不喝,重重放在案几上,眼中燃着怒火与不甘。
“赵明诚那竖子,用奸计收买人心,以市集、屯田、盟誓为饵,将我吐蕃诸部一一分化瓦解!
如今河湟大部已入其彀中,更练那劳什子团结营,日夜巡哨,断我生路!
夏国若是再坐视不理,待宋人在河湟彻底站稳脚跟,夏国边境就危险了!”
溪赊罗撒身体前倾,语气急促而充满煽动性。
“大帅试想,河湟若永为宋土,则夏国东南门户洞开!宋军可随时自河湟北上,威胁我卓啰和南、西寿保泰等军司,乃至河西走廊!
届时,夏国将腹背受敌!更何况,河湟乃连通青唐高原、黄头回纥之要冲,宋人若卡死此地,则我大夏与西边诸部之联络,必将受阻!此非我一族之存亡,实关乎大夏西南边陲之安危!”
仁多保忠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溪赊罗撒说的这些利害,他何尝不知?
夏国朝堂之上,对是否深度介入河湟,始终有争论。
主战者认为此乃遏制宋朝、拓土西进之良机;主和者则担心两面树敌,且辽国态度暧昧。
见仁多保忠不语,溪赊罗撒知道空言利害不够,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大帅,只要夏国肯出兵,助我击溃宋人在河湟之军,重夺青唐,我溪赊罗撒在此对天起誓:事成之后,原属我唃厮啰之河湟水草丰美之地,包括湟水谷地、宗哥城以西三处要隘,尽数割让与大夏!
我部愿永为大夏藩属,岁岁朝贡,绝不背盟!凡大夏商旅、使节过境,皆可通行无阻!大帅,此乃我全族生死存亡之际,方做出的决断,诚意天地可鉴!”
割地、称臣、纳贡、开放通道……
溪赊罗撒几乎是将自己未来的“国格”和盘托出,押上了所有筹码。
他知道,没有足够的利益,不可能打动夏国这头贪婪的豺狼。
仁多保忠眼神微动。
河湟要地,永久称臣,开放通道……这些条件确实诱人。
若能掌控部分河湟要隘,西夏在西南的战略态势将极大改善,仁多家族在河湟的影响力也将随之扩张。
但是……
“溪赊罗撒首领的诚意,本帅看到了。”仁多保忠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然则,出兵之事,事关重大,非本帅一军司可独断,如今我大夏国主……”他顿了顿,回答道。
“我大夏国主亲理政务不久,与宋廷之间,和战之议,尚无定论,此时若大举兴兵,恐非其时。”
溪赊罗撒的心沉了下去,急道。
“大帅!此时不出兵,待宋人根基彻底稳固,便再无机会了!那赵明诚狡诈异常,最善收揽人心,若让其将河湟经营成铁板一块,届时再想用兵,代价何止百倍!”
“首领稍安勿躁。”仁多保忠抬手虚压,示意他冷静。
“本帅并非说不助你。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这样,首领一路劳顿,且先在城内馆驿安心住下,休整几日。容本帅与麾下商议一番,再做计较,如何?”
这显然是推托之词,但也未完全封死门路。
溪赊罗撒知道,再逼下去也无用,反而可能惹恼对方。
他强压心中焦躁,抱拳道。
“如此……便有劳大帅费心了,还望大帅念在你我往日情分,念在夏国西南边防大计,早做决断!”
“自然。”仁多保忠点点头,唤来亲兵,“带溪赊罗撒首领去馆驿休息,好生款待,不得怠慢。”
送走满心不甘又无可奈何的溪赊罗撒,仁多保忠脸上的平静迅速褪去,换上深思之色。
他并未立刻召集部下,而是独自在厅中踱步良久。
溪赊罗撒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
尤其是割让河湟要地,对仁多家族而言,是扩大势力范围、攫取财富的绝佳机会。
仁多家世代为夏国将门,在右厢朝顺军司经营多年,若能借机将触角伸入河湟,无论是政治资本还是实际利益,都难以估量。
但风险同样巨大。
国主李乾顺虽然年轻,但自亲政以来,心思难测,且与辽国关系微妙。
近年来宋夏之间战事刚平息不久,国主似乎有与宋缓和之意,至少在表面上维持和平,以集中精力应对国内后族势力与辽国的压力。
此时若他仁多保忠擅启边衅,引来宋国大军报复,甚至破坏宋夏之间脆弱的和议。
国主会如何想?辽国又会作何反应?
更重要的是,出兵助溪赊罗撒,胜算几何?
那赵明诚能短短时间内稳定河湟,其手段绝非寻常。
团结营的建立,更显示其志不在小。
夏国若出兵,规模小了,恐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规模大了,则势必与宋爆发正面冲突,这绝非国主眼下所愿。
“难啊……”仁多保忠揉了揉眉心。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在“河湟”、“卓啰和南”、“兴庆府”之间逡巡。
家族利益、边防大局、国主心思,几股力量在他心中拉扯。
次日,仁多保忠秘密召集了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在密室中商议。
他并未提及溪赊罗撒具体许诺的条件,只说了其请求出兵相助之事,让众人分析利弊。
幕僚中一位年长的汉人文士抚须道。
“大帅,此事利在西北。若出兵助溪赊罗撒成事,一则,可重创宋人于河湟,使其数年乃至十数年无力西顾,我西南边境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