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深处,溪赊罗撒的新巢穴里。
帐篷比上一次又稀疏了一些,许多原本依附的小部落,在忍受不了日益艰难的生活和渺茫的前景后,已悄悄带着族人牲畜离去。
剩下的部众,也大多面有菜色。
中间最大的那座虎皮大帐内。
溪赊罗撒裹着厚重的雪豹皮大氅,坐在铺着熊皮的主位上,脸颊因消瘦而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帐下,坐着他的心腹将领和少数几个尚未离去的部落头人,个个神色沉重。
“大首领,”
一名负责探查消息的头人,声音干涩地汇报着,
“这个月,我们又折了十七个族人。宋人的巡逻队,尤其是那支新编的团结营,像长了眼睛的鬣狗,日夜不停地在草原上游荡。
我们派出去的人,别说靠近屯田点和商道,就是想在边缘地带劫掠些零散牧民,都差点被咬住尾巴。
三次试图袭扰东边泉眼部的牧场,都被他们预先发现,无功而返,还折了人手……”
“够了!”溪赊罗撒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
“我不想再听这些丧气话!我要的是办法,是出路!”
他环视帐内,目光如电,扫过一个个垂下的头颅,
“宋人那个姓赵的小子,用一点点盐巴、茶叶,还有那虚伪的盟誓,就把那些墙头草的心都给收买了!
现在,连那些泥腿子流民都敢在河湟开荒种地,商队大摇大摆,那些归顺的部落,更是把青唐城当成了圣地!我们的地盘越来越小,能抢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不用宋人来打,饿也把我们饿死了!”
帐内一片死寂。
溪赊罗撒说的是实情。
自从湟水会盟之后,宋人在河湟的根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固下来。
归附的部落享受着市集贸易的便利和相对安全的放牧环境,对溪赊罗撒这边的态度越来越冷淡,甚至开始主动防范。
那些屯田点虽然分散,但像钉子一样楔在草原上,吸引了流民,也限制了他们的活动空间。
最要命的是那支团结营。
蕃汉混杂,熟悉地形,行动积极,让溪赊罗撒以往赖以生存的袭扰战术,几乎彻底失效。
“大首领,夏国那边……这个月的补给,又短了三成。”负责后勤的心腹将领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里满是苦涩,
“派去交涉的人回来说,夏国的仁多保忠大帅的意思是……如今是雪季,路途艰难,他们那边也……也不宽裕。让我们……自己多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溪赊罗撒几乎是低吼出来,眼中布满了血丝,
“草场被占,部落离散,商路断绝!夏国人这是看我们不行了,要卸磨杀驴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对西夏的怨愤几乎难以抑制。
当初是夏国人鼓动他起事,许诺支持,如今见他势颓,便想抽身而退,甚至可能拿他当与宋人交易的筹码!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名亲卫进来,附在溪赊罗撒耳边低语了几句。
溪赊罗撒的脸色更加阴沉,挥了挥手。
片刻后,一个来自某个尚未完全离散的小部落的头人,被带了进来。
此人神色惶恐,目光躲闪,不敢直视溪赊罗撒。
“什么事?”溪赊罗撒冷冷地问。
那头人噗通一声跪下,结结巴巴地说,
“大……大首领……我们部落……实在撑不住了。老人孩子都饿得直哭,马也没草料,瘦得走不动道……族里……族里有些人,吵着要去投奔白草部落或者黑水部落……他们说,好歹……好歹宋人那边有活路……”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温度骤降。
投奔白草、黑水,那就是投奔宋人!
“混账东西!”溪赊罗撒身边一名脾气暴烈的将领“噌”地站起来,拔出腰刀,“敢生二心,我先宰了你!”
那小头人吓得瘫倒在地,连连磕头。
“不敢!不敢啊!小的就是……就是来禀报一声,请大首领拿个主意……”
溪赊罗撒抬手,制止了暴怒的部下。
他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头人,又缓缓扫过帐中其他人。
他从一些人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动摇、绝望,以及对活路的渴望。
赵明诚的策略,正在从根子上瓦解他。
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压制,更是人心的流失,生存基础的崩溃,再这样温水煮青蛙般拖下去,不用打,他自己就完了。
“你们都听见了?”溪赊罗撒的声音异常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宋狗把我们困死在这山里,夏国人想撇清干系,以前跟着我们的人,现在想跑去吃宋人的饭。”
溪赊罗撒站起身,雪豹皮大氅拖在地上,缓缓踱步。
“袭扰?分化?现在看来,都是隔靴搔痒。赵明诚那小贼,用会盟稳住了大部,用市集捆住了人心,用屯田扎下了根,现在又弄出个团结营,把刀把子递给了那些归顺的吐蕃人,让他们自己守自己的家门!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
“我们以前想的,是拖垮宋狗,让宋狗知难而退。现在看,是他要把我们拖死、困死、饿死!再这么下去,明年开春,不用宋军来攻,我们就得自己散伙,或者……”他指了指地上那头人,“像他们一样,去摇尾乞怜,求宋人赏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