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八百余名新募的蕃族勇士。
连同从王赡、刘仲武麾下精选出的汉军老卒、以及部分愿入营的瞎征旧部。
陆续进入了鄯州城北新辟出的、依山傍水的“团结营”大营。
崭新的营房、规整的校场、飘扬的“宋”字旗和“团结”营旗。
这一切,让这些第一次进入正规军营的蕃族青年们感到新奇,也带着几分拘谨和不安。
按照赵明诚“打散混编、以老带新”的原则,新兵们被迅速编入各个“都”。
每都百人,蕃汉各半,都头、队正多为通晓蕃语的汉人军官或可靠老卒。
编制打破了部落界限,来自不同部落的蕃勇与汉卒混住一帐,同灶吃饭。
然而,理想是熔炉,现实却难免有火星。
语言不通是第一道坎。
尽管军官和头目努力沟通,但日常起居、训练号令,误会频生。
汉卒习惯严谨的作息和内务,蕃勇则散漫些,对清晨准点擂鼓起床训练颇不适应。
蕃勇精于骑射,但对汉军步战结阵、旗鼓号令感到陌生甚至不耐;
汉卒步战精熟,但多数骑术平平,看着蕃勇在马背上矫健的身姿,心里难免有些较劲。
饮食习惯亦有差异。
营中伙食已是尽力兼顾,偶尔有面食,也有青稞炒面、肉干、奶茶等等,但口味调和总难尽如人意。
有时候,为了争抢一块肥肉、一勺热汤,或是因某句听不明白的玩笑话,小摩擦便悄然滋生。
虽未酿成大的斗殴,但营中隐隐有了“汉人那边”、“蕃人这边”的微妙区分,训练时偶尔的眼神对视也带着些许较量的意味。
王赡巡视营区时,发现几个汉卒老油子私下嘀咕“蛮子就是难管教”、“白费粮食”,而一些蕃勇也聚在一起,用本族语言抱怨“汉官规矩太多”、“吃不饱”。
他眉头紧锁,将这些情况汇报给了赵明诚。
“大人,这才几天,小摩擦不断。虽无大乱,但长此以往,恐非好事。是否需严明军纪,惩处几个刺头,以儆效尤?”王赡更相信用军法处理这事是有效的。
赵明诚却摇了摇头,若有所思。
“堵不如疏,压不如融。军纪自然要严,但欲使其同心,需先使其相知、相近。光靠操练和禁令,难成真正同袍。”
……
几日后,赵明诚召集全营,在校场点将台训话。
他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与普通军官无异的利落劲装,腰间挎着赵佶所赐的短匕,整个人看起来威风利落。
目光扫过台下两千余张年轻、尚带隔阂的面孔。
“诸位弟兄!”
赵明诚的声音透过简易的传声筒,清晰地传遍校场,
“入我团结营,便无分蕃汉,皆是同袍,皆是守卫这河湟家园的子弟兵!我知道,大家来自不同地方,说着不同的话,吃着不同的饭,习惯不同的活法。遇到一起,偶尔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台下安静下来,许多蕃勇通过通译的转述,也听懂了意思,纷纷抬头望着台上威望极高的“嘉察嘎布”。
“但,正是这些不同,才让咱们团结营与众不同!”
赵明诚话锋一转,朗声道,
“汉家兄弟步战结阵,如山之固!蕃族兄弟骑射无双,如风之疾!
若能取长补短,融为一体,我团结营便是既能稳如磐石、守御城池,又能疾如烈火、追亡逐北的无敌劲旅!这,才是我们聚在这里的意义,不是为了区分彼此,而是为了成为彼此最可靠的臂膀!”
赵明诚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激昂。
“从今日起,营中增设通语课,每天抽一个时辰,汉人学蕃语,蕃人学汉话,不必精通,能懂日常号令、战场口令即可!
学得快的,有赏!各都之间,每旬考核,优胜者,加餐,赏酒肉!”
此话一出,台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光练不说,是假把式!光说不练,是嘴把式!”
赵明诚笑道,
“咱们当兵的,终究要手上见真章!自明日起,除日常操练外,营中每月举办军中大比武!
项目有三:步战相扑、骑射争雄、负重越野!以‘都’为单位,捉对比试!赢了的同样有赏,个人表现最优者,计入功劳簿!”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沸腾了!
相扑?骑射?越野?
这不正是各自擅长的吗?
而且是以“都”为单位,为了集体的荣誉,同一个都的汉蕃弟兄,自然更要拧成一股绳和别的都较量!
许多年轻人眼中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芒,这些天的些许隔阂,被这竞争的热情冲淡了不少。
“还有!”
赵明诚抬手压下喧哗,神秘一笑,
“每逢旬休,营中举办同乐会!有本事的,尽管亮出来!会唱曲子的,放开嗓子唱!会摔跤、角力的,摆开场子比!会玩杂耍、说笑话的,逗乐大伙儿!本官与各位将军,也与民同乐!表现好的,同样有赏!”
这下,连最拘谨的士兵也露出了笑容。
军营生活枯燥,若有这等乐事,谁不向往?
“现在,各都带回,军官们宣布细则!”
赵明诚最后肃然道,
“记住,我们团结营,团结二字是最重要的!营内,是比试,是切磋,是弟兄!营外,是生死,是荣辱,是同袍!若有私下寻衅、因私废公、破坏团结者,莫怪军法无情!散!”
训话结束,各都带回。
军官们立刻开始传达“军中大比武”和“同乐会”的具体规则,士兵们议论纷纷,兴奋不已。
学习对方语言的抵触情绪,似乎也被这即将到来的“比武大会”和“联欢会”冲淡了许多——要想赢,总得能听懂同伴的提醒和军官的号令吧?
……
团结营的生活,从此变得大不一样。
每日清晨,除了雷打不动的队列和内务(赵明诚强行要求过所有军卒都必须叠好被子),还新增了通语课。
起初,汉蕃军卒们笨拙可笑的发音,常常引来彼此善意的哄笑。
但为了“军中大比武”的集体荣誉,为了那诱人的加餐和赏赐,汉卒们开始磕磕绊绊地学习“前进”、“后退”、“掩护”、“攻击”等战场蕃语,蕃勇们也努力学着汉话的口令,还有日常交流用语。
在笑声和较劲中,语言隔阂开始一点点消融。
第一次旬休“同乐会”,场面异常热烈。
校场空地上燃起数堆大篝火。
有蕃族汉子亮出高亢辽远的牧歌,引得众人喝彩;有汉军老卒表演了一套虎虎生风的拳脚,赢得满堂彩,还有一个汉人军卒学了段简单的杂耍,虽然稚嫩,却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赵明诚、王赡、刘仲武,童贯,瞎征等人也坐在士卒中间,一起喝酒吃肉,大声叫好,全无上官架子。
赵明诚甚至被众人起哄,也清唱了一首东坡词,虽然调子不准,但那份洒脱与亲近,让士卒们倍感亲切。
而真正的“破冰剂”,是军中大比武。
相扑场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宋人本来就尚相扑,军中亦常以此角力较技,蕃族汉子也同样酷爱摔跤,两边的人都各有千秋。
相扑的规则简单:倒地或出圈为负。
各都选拔各自的好手,轮番上场。
一时间,校场上喝彩声、助威声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