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的嘉勉与赏赐,如同冬日暖阳,让鄯州城上下士气为之一振。
但赵明诚并未沉浸在喜悦中太久。
赵煦御批中那句“溪赊罗撒窜伏未擒,夏人狡猾,伺隙而动”,时刻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隔天,他将王赡与刘仲武召至书房,案上除了地图,还多了几卷赵明诚手写的文稿。
“二位将军,”
赵明诚开门见山,将文稿推给二人。
“官家令我等‘练我士卒’,以固河湟,然眼下情形,二位皆知。
我军在河湟的精锐,不过千余人,守城尚可,若是要主动清剿溪赊罗撒,或应对西夏可能之入寇,实是捉襟见肘,内地调兵,缓不济急,且朝廷也有难处。”
王赡与刘仲武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实情。
“我的想法是,想在河湟立稳,不能仅靠朝廷援兵,更需就地取材,将河湟自身之力,凝聚起来,为我所用。”
赵明诚目光扫过二人,
“上次湟水会盟,三十一部落归心,这是我们在河湟的根基。
那些部落里,不缺乏勇悍之士,以及弓马娴熟,熟悉地理的蕃人。如果能把这些人编练成军,与王将军、刘将军麾下精锐互为依靠,那么河湟的可战之兵,立时可增数倍!”
“大人的意思是……招募蕃兵?”刘仲武沉吟道。
宋代边军使用蕃兵辅助并不稀奇,他并不意外。
“正是,但不是旧制的蕃兵。”赵明诚语气加重。
“过去用蕃兵,大多是零星招募,或按部落征发,临时调用,归其头人统领,与我汉军泾渭分明,形同客军、雇佣。
用他们来守寨、巡哨尚且可以,但是号令不一,心志不齐,难以委以重任,更别说生死与共了。”
赵明诚顿了顿,指着文稿上“团结营”三个字。
“所以,我要组建的,就是这个团结营,此名取自本朝乡兵‘团结’之制,但是内涵不同。
我要的不是客军,不是雇佣,而是能与汉家儿郎一样,为保卫脚下这片土地、身后亲人家园而战的‘河湟子弟兵’!”
“河湟子弟兵?”王赡眉头皱了起来。
王赡征战多年,对蕃人勇悍是承认的,但心底那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警惕从未消散。
让他和蕃兵在一个锅里吃饭,甚至并肩打硬仗,心里总有些别扭。
“大人,蕃人散漫,重利轻义,只怕难以约束,更恐临阵有变。昔年吐蕃、党项,也常常招募汉卒为前驱,谓之撞令郎,实际不过是让这些人去消耗敌人罢了,怎么能用来充当正军呢?”
(撞令郎,西夏军制之一。多为俘获或招降的汉人壮丁组成,常被置于战阵最前,消耗敌方箭矢兵力,地位低下,实为炮灰。)
赵明诚点点头。
“王将军所虑,正是关键,故此番组建‘团结营’,首要在于扭转其心,使其知为何而战。
要给蕃兵强调,非为宋廷,非为赏钱而战,而是为了‘保卫家园,共享太平’战斗。
河湟如果安宁,他们的部落就可安心放牧交易,其家人也可以免于战火流离。我要给这些蕃兵灌输的,就是这‘同保乡梓,共御外侮’的共同体理念。”
刘仲武和王赡都对此若有所思。
赵明诚接着说出了详细解释制度设计。
“为此,我们需在招募、粮饷、编制、抚恤上,一体革新。”
“招募采取自愿为主,择优录取。各部落按人口比例,推荐勇健忠诚、家世清白的青年,并且需要他们的家人作保。
给他们说清楚,入团结营后,就是朝廷经制之兵,需遵号令,守军纪,但亦享军人之待遇与荣辱。”
“给他们的粮饷不称‘赏钱’,而定为固定‘饷给’。
以布匹、盐、茶等实物为主,按季发放,确保其家庭用度优于寻常牧民,这是为了激励他们加入。
立功者,依汉军例赏赐,并可分得部分战利品,若有伤残,战死,同样按照汉军抚恤来。
并且,蕃兵的家属可以享受市集交易的优先权,使其无后顾之忧,如此,将其个人与家族利益,与河湟安危彻底绑定。”
听到如此优厚的待遇和保障,刘仲武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王赡的眉头也略微松开些。
这确实比单纯给钱更有凝聚力和约束力。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蕃兵的编制。”
赵明诚指向文稿核心部分,
“蕃兵绝不能按部落成建制编伍,那样容易滋生门户之见,尾大不掉,须得打散混编!”
“我打算以‘都’为单位,每都百人。其中,五十人为从各归附部落招募的蕃勇,五十人为从刘将军、王将军麾下选拔的汉军老卒,或如陇拶旧部那般通晓汉情、忠诚可靠的蕃卒。混编一都,同吃同住,一同操练。”
“军官设置都头、队正等主要带兵官,须由通晓蕃汉双语、沉稳可靠的汉人将领担任,负责指挥、号令、军纪。此等人才,刘将军、王将军麾下应皆有。”
赵明诚看向二人,这是在询问他们意下如何。
他的策略可以说是把方方面面想到了,最重要的就是军队的指挥权依然归汉人将领。
刘仲武点头。
“大人,末将的部下里确有数名底层军校,久在边地,他们通蕃语,可以一用。”
王赡也拱了拱手,表示他的部下同样有这样的人。
见二人都没什么大意见,赵明诚继续说道。
“同时,在各小队中,设‘蕃勇头目’一职,由蕃勇中素有威望、沟通能力强者担任,可以协助汉人军官传达命令、安抚士卒、调解纠纷,有一定内部自治之权,但需服从汉人军官指挥。
如此,既打破部落壁垒,防止抱团,又给予蕃兵一定的尊严和参与感,便于沟通管理。”
赵明诚最后总结道。
“此‘团结营’,初拟先建三都,约三百人,作为试点。
若成了,再徐徐扩充。其驻地可就近鄯州城,与汉军一同训练。日常承担巡逻、护商、协防屯田等务,在实践中磨合。
等团结营成军后,就可以作为一股可靠力量,用于清剿残匪,乃至未来应对大敌。”
刘仲武听罢,眼中已是一片了然与赞同。
“大人之策,思虑周详,颇合兵法‘知己知彼、因地制宜’之要。
混编以去其私,厚饷以安其家,明纪以束其行,晓义以固其心,若行之得法,确可练出一支不同于旧蕃兵的新力军。末将以为可行。”
压力给到了王赡这边。
他摸着下巴上的短髯,脸色依旧有些纠结。
赵明诚的方案确实考虑了很多弊端,待遇保障也很优厚,但让蕃汉彻底混编,他还是觉得有些冒险。
“王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