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州城旧宅的书房内,炭火烧得通红。
赵明诚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坐在铺着地图的书案后,眉头微锁,目光在案上那幅愈加详尽的河湟山川地形图上缓缓移动。
烛火跳跃,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专注。
狼嚎谷一战,湟水会盟,看似局面大好。
三十一个部落归心,市集贸易渐渐恢复,屯田点虽然遭遇袭击有些波折,但开春后便可正式垦种。
内部的刺头基本拔除,王赡现在已经很配合他了,刘仲武沉稳干练,童贯耳目灵通,瞎征也算尽心……
看起来,他这“抚谕使”的差事,似乎可以松口气了?
不,远远不能。
地图上,西北方向那片用朱砂特意圈出的、代表祁连山深处和西夏边境的区域,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头。
溪赊罗撒,这个真正的对手,依然还活着,他躲藏的地方太隐蔽了,很难找到。
而且,他手头至少还有两千能战之兵,更重要的是,溪赊罗撒背后站着的是西夏势力。
“西夏啊……”
赵明诚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舆图上标着“兴庆府”的位置。
作为一个熟知这段历史走向的穿越者,他太清楚西夏的野心和手段了。
他们绝不会坐视宋朝在河湟站稳脚跟,威胁其侧翼,断其与吐蕃诸部可能的联系。
历史上,河湟得而复失,就有西夏从中作祟,支持蕃部叛乱的原因。
支持溪赊罗撒叛乱,只是西夏的第一步。
一旦发现溪赊罗撒不成气候,或者宋人在河湟显露出疲态或破绽,西夏直接出兵干涉的可能性极高。
所以,之后必有一场硬仗,这一仗甚至是决定河湟归属的大战。
对手很可能是溪赊罗撒与西夏的联军。
靠什么打?
靠王赡、刘仲武手底下这上千西军精锐?
能打是能打,但人数太少,守城有余,若要主动清剿、或应对西夏可能的入寇,则捉襟见肘。
朝廷的援兵也不是随便能请来了,但真到了请援兵的时候,都已经是后知后觉了。
“必须就地取材,尽快建立起一支有战斗力、且可靠的武装力量。”
赵明诚的目光,从地图上那些代表宋军堡垒的标记,移向了更广阔的区域,那里星罗棋布地标注着已归附的三十一个部落的位置。
“以蕃制蕃……”他咀嚼着这四个字。
之前的“以蕃制蕃”,主要是政治上的,用恩威招抚,用利益拉拢,用会盟约束。
这很重要,稳住了河湟的基本盘。
但接下来,要应对真刀真枪的战争,光有政治上的“制”还不够,必须要有军事上的行动。
能不能把这些归附的吐蕃部落的武装力量,也整合起来?
这个念头并非凭空而来。
宋代本身就有使用“蕃兵”的传统,尤其在西北边地,招募熟蕃(归附日久、汉化较深的吐蕃、羌等部族)为兵,给予钱粮,助守边塞。
比如著名的“静塞军”中就有蕃兵成分。
但传统的蕃兵,往往规模小,编制松散,多用于辅助守城、巡逻、向导,很少作为主力野战部队,更少与汉军混编,指挥和信任是个大问题。
赵明诚想的,是更进一步。
他要组建一支真正的、成建制的“蕃兵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蕃汉混编营”。不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以夷制夷”,而是尝试“蕃汉一体,共同戍边”。
思路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他打算从诚心归附、且部落较为勇悍的诸部中,招募青壮。白草部、黑水部这些与溪赊罗撒有仇、又得了好处的部落,应该是首选。
给予优于普通牧民的待遇,吸引其最优秀的子弟。
并且不能完全按部落划分,那样容易形成小团体。
要打散混编,以“都”为单位,一都之内,蕃汉士卒各半。都头、副都头等基层军官,可由汉军老卒或通晓汉语、有威望的蕃人勇士担任。上层指挥,必须由刘仲武、王赡麾下可靠的汉人将领掌控。同时,在营中设立“通译官”和“教化官”,前者沟通语言,后者简单宣讲“同保乡梓、共御外侮”的道理,慢慢培养归属感。
使用蕃兵的风险当然有。
信任的建立非一日之功,混编可能产生矛盾,蕃兵的纪律性需要长时间锤炼,更怕临阵不稳。
但好处也显而易见:迅速扩充可用兵力,节省从内地调兵的成本,加深蕃汉融合,真正将归附部落的利益与河湟的安危捆绑在一起。
“就叫‘团结营’吧。”赵明诚在纸上写下了这个名字。
“团结”二字,既有军事编制含义,也契合他“蕃汉一体、团结御侮”的设想。
他正打算将自己的思路更详细地写下来,等刘仲武、王赡等人商议,门外忽然传来刘仲武略带急促的声音。
“大人,汴京急递!陛下御批手诏到了!”
赵明诚精神一振,立刻道。
“快请进!”
刘仲武手捧一个黄绫包裹的漆盒,神色肃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王赡、童贯、瞎征等人,显然都得到了消息。
漆盒上有完整的火漆封印和皇城司的标记,显示一路未曾被任何人开启。
赵明诚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面向汴京方向,郑重行礼,然后才从刘仲武手中接过漆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