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要动脑子。”赵明诚凑近些,声音更低了。
“李兄,答题不用面面俱到,抓住三点即可,第一,颂新政、颂今上绍述之志,这是根本,调子要正,要高。”
“第二,点出实务中的真问题,譬如屯田,你就说‘垦荒不难,难在垦而能守、守而能丰’,捎带着说说整顿吏治就行。”
“第三,建言要具体有依据,且最后一定要扣回‘此乃践行神宗遗志、固边安民之要务’,你知道的,官家是喜欢这个的。”
赵明诚一口气说完,李迥听得呆住了。
这思路……太清晰了。
而且句句在理,既符合朝廷风向,又显得有见识、不空泛。
“明诚兄,你这……”李迥咽了口唾沫,“你这都是从哪儿琢磨出来的?”
赵明诚打个哈哈。
“瞎琢磨的,不过李兄,有句话我得提醒你,答题时,立场一定要稳。”
“我知道令叔父是旧党中人,可你这策论卷子递上去后,阅卷的是叶祭酒、龚司业,他们是铁杆新党。”
“到时候你如果在策论里流露半分旧党倾向,哪怕文辞再好,也必是下等。”
李迥脸色一白。
这是他最怕的。
他不光怕考试落下乘,更怕被叔父责骂。
自家叔父李格非是元祐旧臣,苏门中人,在政治上始终是旧党一派。
自己若在策论里大谈新法之利,休沐回家时,叔父问起考试,该怎么交代?
“多谢明诚兄提点,我、我自然知道。”李迥声音有些干,“可若叔父到时候问起我的策论……”
赵明诚摆摆手。
“这有何难?到时候你对你叔父说,太学私试,考的是见识和文章,又不是朝堂站队。”
“你说你答题时颂新政、论实务,是因为题目如此,这叫就题论题,再说了……”赵明诚眨眨眼,
“你叔父也做官多年了,难道他不知如今朝中风向?若真问起来,你反可请教他:‘若叔父处侄儿之境,当如何作答?’保准他不再多言。”
李迥愣了片刻,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噗……明诚兄,你、你这……”他指着赵明诚,笑得肩膀直抖,“这分明是耍滑头!”
“读书人的事,能叫耍滑头么?”
赵明诚一本正经,
“咱这叫审时度势。再说了,你真心觉得新法一无是处?免役法、市易法、青苗法,推行这些年,难道没半点好处?西北开边,湟州战事得胜,难道不是我大宋之利?”
李迥不笑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其实……我读过叔父早年论新法的文章,他也说王安石变法,本意是好的,只是推行太急、用人太杂,才生出许多弊病。元祐时一概废除,确也过了。只是这些话,他如今不便说罢了。”
“对喽,李兄,这么想才对嘛。”
赵明诚拍拍李迥肩膀。
“世事哪有非黑即白?新法旧法,各有利弊。咱们做学问的,最忌人云亦云。”
“此番策论,你就当是个机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借着题目好好梳理一番。只要立论正、言之有物,即便有些出格之言,但不犯忌讳的话,反倒显得有见地。”
这话说到了李迥心里。
他重重点头,怀里那摞书似乎也不那么沉了。
“多谢明诚兄指点。”他郑重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客气什么。”赵明诚把球抛给他,“走,踢球去。脑子松快了,书才读得进去。”
李迥接过球,犹豫一瞬,忽然也笑了。
“好!”
两人并肩往蹴鞠场去。
到了蹴鞠场,李迥也学着赵明诚的样子热身。
李迥平日也蹴鞠,但大多是玩闹,没正经练过。
看赵明诚颠球、停球、转身、盘带,动作行云流水,那球仿佛长在脚上,心里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明诚兄,你这球技,到底怎么练的?”他忍不住问。
“无他,唯脚熟尔。”
赵明诚一脚把球踢给他。
“不过有些小窍门。譬如停球,不要硬接,要顺势卸力;带球时眼睛不能光盯着球,要抬眼观场;射门不单靠力气,腰腹发力,脚腕控制……”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李迥跟着学,起初笨手笨脚,但赵明诚教得耐心,不多时竟也摸到点门道。
两人对练了一阵,都出了身透汗。
李迥喘着气,脸上却满是畅快的笑。
“确实痛快!比闷在斋舍里啃书痛快多了!”
“是吧?”赵明诚用汗巾擦着脸。
“读书要专心,可也不能死读书。该松快时就得松快,弦绷得太紧,要断的。”
暮色渐浓,场上其他人陆续散去,赵明诚和李迥也收拾了东西,往回走。
“明诚兄,”李迥忽然道,“今日多谢了,不单是蹴鞠,更是你的那番话,我心里有底了。”
“有底就好。”赵明诚笑道,
“其实私试没什么可怕,咱们寒窗苦读这些年,肚子里都有货,缺的不过是临门一脚的方向。方向对了,自然水到渠成。”
“那明诚兄的方向,又是什么?”李迥看着他,眼神认真。
“我观明诚兄,似对仕途功名,并不十分热切?”
赵明诚望向远方的天际线,不知道在看什么,缓缓说着。
“功名自然要争,但争功名,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也不是为了锦衣玉食。”
“而是想着……既然读了圣贤书,总该做点事,这天下,这大宋,有太多事可做,也有太多事该做,这些都是我等读书人要上心的。”
看着赵明诚突然严肃的神情,李迥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明诚兄是有大志向的人。”
赵明诚笑着回应。
“大志向谈不上,不过就是见不得我大宋百姓受苦,走吧,李兄,该回斋舍了。”
话毕,赵明诚一边走路一边颠球,李迥帮忙拿着书,二人一同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