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态度和立场问题。
章惇脸色一沉。
“曾枢密此言是否过苛?孙路纵有不是,然临阵换帅,兵家大忌。眼下河湟局面初定,正当用人之际……”
“正因为局面初定,更需上下同心,如臂使指!”曾布截断章惇的话,对赵煦拱手道。
“官家,赵明诚于河湟,内平奸宄,外抚诸蕃,已打下坚实基础。然溪赊罗撒未灭,西夏虎视眈眈,屯田未成,人心初附。
此正需一位能深刻领会官家‘稳边’旨意、精通军务、善于协调、且能全力支持赵明诚之贤能经略,坐镇熙州,为其稳固后方,调和诸军,应对变局,孙路显然非此人选。
当此之时,正宜以能者代之,而非拘泥于临阵换帅之陈规。若因循苟且,恐生后患!”
赵煦听着两位重臣的争论,手指在薄被上轻轻点着。
曾布的话,句句说在他心坎上。
他对孙路的不满已非一日,此次赵明诚奏报,更是坐实了其无能与掣肘。
河湟是他在病中仍心心念念的边陲要地,是他力图有所作为的象征,
岂能容一个庸碌之辈坏了大局?
“章卿,曾卿所言,不无道理。”赵煦缓缓开口,“孙路或许有其苦劳,然于统筹河湟大局,尤其是配合赵明诚推行稳边之策,确有不足。既不足,则当换人。
朕记得,陕西转运使胡宗回,曾任秦风路钤辖,知兵事,通边情,且对屯田、安抚蕃部等事,向来颇为用心,与赵明诚所行之道,颇多相合。以其为熙河兰会路经略使,如何?”
胡宗回?
章惇心中一凛。
此人确是能吏,在陕西转运使任上颇有建树,且与曾布关系似乎不错。
官家点名此人,显然是采纳了曾布换帅的建议,且人选都早已想过。
他知道,圣意已决,自己再强行为孙路辩护,已无意义,反会惹得官家不悦。
章惇迅速权衡利弊,改口道。
“官家圣明,胡宗回老成持重,晓畅军事,确是合适人选,有他坐镇熙州,当可保河湟后方无虞,使赵明诚等得以专心前方事务。”
曾布心中暗喜,连忙道。
“官家慧眼如炬!胡宗回确是上佳之选。其人稳重有谋,必能与赵明诚同心协力,共固河湟。”
“既如此,便这么定了。”赵煦一锤定音,“着中书速拟旨,罢孙路熙河兰会路经略使之职,改任闲差。迁陕西转运使胡宗回为熙河兰会路经略使,即日赴任,不得延误。另,转运使李譓,庸碌误事,一并免职,着吏部另选干员充任。”
“臣等遵旨。”曾布与章惇齐声应道。
人事已定,赵煦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他让内侍重新换过热茶,对曾布、章惇道。
“赵明诚等人在前方浴血奋战,立下大功,朝廷不可不赏,然则如何赏,赏什么,需斟酌。
赵明诚本是钦差,又年轻,骤然拔擢过高,恐非福气,王赡、刘仲武等将士,可按军功行赏,至于内侍童贯、蕃酋瞎征,也要有所表示,以彰朝廷赏罚分明。”
曾布道。
“官家所虑极是。赵明诚之功,不在攻城略地,而在定策安邦,收服人心,此乃长远之功,非一时战功能比。
不若厚加赏赐金银绢帛,并褒奖其功,令其继续全权处理河湟事务,待河湟彻底大定,再行封赏不迟。
至于王赡、刘仲武等将士军功,可由枢密院会同兵部,核实议叙。童贯可加其内侍省职衔,赏以财物。陇拶可晋其爵位,增其俸禄,以示荣宠。”
章惇此次没有反对,点头附议。
赵煦颔首:“就依曾卿所议,赏格可稍从优厚,另外,朕要亲笔给赵明诚回信。郝随,备笔墨。”
郝随连忙在炕几上铺开御用笺纸,研好墨。
赵煦略一思索,开始书写,这并非正式的诰敕,而是带有私人勉励性质的御笔手诏。
“敕河湟抚谕使赵明诚:卿之奏报,朕已细览。狼谷振旅,湟水盟心,诛奸宄于萧墙,服诸蕃于遐荒。卿之忠勤智略,实慰朕怀。朕知河湟之重,在于长治,不在速克。卿能体朕意,行宽猛相济之策,布信义于蕃汉,立规矩于边陲,此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也。朕心甚慰。”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王赡、刘仲武等人,戮力王事,功不可没,朝廷自有叙功之典。
然为将者,不可恃功而骄,尤需戒慎,王赡前事,卿已化解,朕亦知之。然其性刚愎,御下或有失当,卿可代朕申饬,令其改之,日后更当同心协力,共赴国难。童贯、瞎征,各效其力,亦应嘉奖。”
笔锋转而带上告诫与期望。
“然,溪赊罗撒窜伏未擒,夏人狡猾,伺机而动,河湟根基初立,犹如幼苗,需防风雨,卿要多加警惕,结好诸部,固我屯田,通我商路,练我士卒。
待胡宗回到任,卿等文武和衷,则西顾无忧矣,朕在京师,日夜西望,盼卿佳音。勉之,慎之。另赐卿内库金百两,绢五百匹,以资军用。”
写罢,赵煦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对郝随道。
“用玺,连同叙功赏赐的旨意,一并以六百里加急,发往河湟,交赵明诚亲启。”
“是,大家。”郝随小心翼翼地将御笔手诏收好。
曾布与章惇见状,知机地告退。
走出福宁殿,寒风扑面,章惇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赵明诚的崛起之势,已然不可阻挡。
而经略使易帅,胡宗回上台,意味着官家“稳边”的意志更加明确,自己“拓边为先”的主张,在河湟的具体实践中,已被赵明诚巧妙地融入并转化了。
未来朝局,恐有新风向。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步履沉稳的曾布,心中暗叹,这老对手,怕是又要借此更进一步了。
暖阁内,赵煦重新倚回靠枕,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精神却有种难得的振奋。
他望向河湟的方向,似乎可以看到那个在河湟大地,身着绯袍、在风雪中砥砺前行的年轻身影。
“赵明诚……莫负朕望,把这河湟,给朕,给大宋,稳稳地拿住了……”
赵煦低声自语,缓缓闭上了眼睛,眉宇间那积郁已久的病色,似乎也因这来自西北的捷报与希望,淡去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