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置于中央,赵明诚、王赡、刘仲武、童贯、瞎征围立四周。
赵明诚讲了大概的情形,然后让熟悉蕃情的刘仲武先说。
刘仲武手持细棍,指点着沙盘,
“诸位看这里,狼嚎谷地形,入口狭窄,形如口袋,易守难攻。然其内谷地开阔,营地沿谷底溪流散布,背靠北面绝壁,东西两侧山坡较为平缓。”
“朗嘎的主帐,据蕃民情报说在谷地最深处,靠近山壁,周围是其亲信和精锐武士的帐篷。其部众牛羊,多散放在谷地东侧较为平坦的草坡上。”
王赡盯着那口袋状的谷口,附和道。
“入口险要,强攻必付出代价。但是他们的部众营地分散,且倚仗天险,防备应当松懈一些。尤其是对其侧后,绝不会想到会有兵马能翻山越岭而来。”
赵明诚目光沉静,问道。
“刘将军,你选定的迂回路径,可有把握?人马能否通过?”
刘仲武笃定道。
“大人放心。末将亲自带人探过。从狼嚎谷西北方向,有一条鲜为人知的猎道,可以翻越山脊,虽然险峻,但精骑轻装,小心攀援的话,是可以过去的。
从此处下山,正好能直插其谷地东侧草场与营地结合部。届时火光为号,末将便率部突入,直捣其腹心,焚烧帐篷,驱散牛羊,制造最大混乱。”
“好!”赵明诚点头,目光转向王赡。
“王将军,你率三百主力,自谷口正面强攻。不必急于一时破关,但要打得猛,打得凶,将野狼部所有注意力,乃至其预备兵力,尽数吸引到谷口方向。为刘将军的奇兵创造机会。”
“末将明白!”王赡抱拳,眼中战意熊熊,“某定让那帮狼崽子无暇他顾!”
“郡公,”赵明诚看向瞎征,“开战之后,尤其是当刘将军奇兵得手,谷中大乱之时,你带数名大嗓门的通译,随我在高处,用吐蕃语向谷中喊话。
喊话内容是,只诛首恶朗嘎及其参与劫掠的直属党羽,余者投降不杀!凡弃械归顺、指认同伙者,不仅可免死,其家小牛羊,亦得保全!若能助大军擒拿朗嘎,更有重赏!这是攻心之策,瓦解其斗志,分化其内部,至关重要。”
瞎征深吸一口气,抚胸表态。
“大人放心,怀德必竭尽全力!定将大人仁德,宣告谷中每一个蕃民知晓!”
赵明诚最后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此战,必须歼灭野狼部首恶,擒杀朗嘎,明正典刑,以告慰枉死商旅,以雪屯田点被袭之耻。
同时也要展现朝廷怀柔。除首恶必诛外,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淫掠妇孺,不得焚毁寻常蕃民的帐篷。
战后,缴获之部分牛羊财物,当众分赏于附近素来恭顺、或曾受野狼部欺压之小部落。他们的草场,宣布由诸部共管,朝廷派驻官吏监督。”
“末将(下官)谨遵大人钧命!”众人齐声应诺。
“既如此,各自准备,丑时造饭,寅时出发。务必在黎明前,抵达预定位置!”
赵明诚一挥袖,定下最终决断。
……
丑时刚过,鄯州城西军营与赵明诚行辕便已集结完毕。
士卒们沉默迅速地用罢饭食,检查装备,给战马最后紧一遍肚带。
寅时初刻,城门打开,王赡亲率三百铁骑,向西出发。
马蹄皆包裹厚布,人皆衔枚。
同时,刘仲武也率其百人奇兵,自南门悄然出城,绕了一个大圈,折向西北,直奔那条隐秘的猎道。
赵明诚则于稍晚时候,在二十名精骑护卫下,与瞎征等人一同出发。
他们不随大军,而是取道另一条小路,前往童贯斥侯事先选定的、位于狼嚎谷东南方向数里外的一处高坡。
此处视野极佳,既可俯瞰谷口战况,亦能隐约望见谷地深处。
这会,天色将明未明,荒原上朔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赵明诚裹紧了玄狐裘,骑在马上,随着队伍沉默行进。
他心中并无多少临战的恐惧,反倒是一片奇异的沉静。
两世为人,亲临战阵指挥攻杀,这是头一遭。
此战,必须胜,也必定胜。
抵达高坡时,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坡上早有童贯安排的数名斥侯接应,而且搭建了简易的挡风帷幔。
赵明诚下马后立于坡前,借着一缕微光向西北方向望去。
只见数里外,两山夹峙之间有一个大口子。
那口子就是狼嚎谷入口,王赡的三百铁骑,这会已经悄然逼近了谷口。
“大人,看那里,谷口有火光晃动,看起来是哨兵。”一名眼尖的护卫低声道。
果然,谷口处隐约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移动,那是野狼部布置的岗哨。
狼嚎谷地势险要,朗嘎又自恃与宋军暂无直接冲突,且地处偏远,防备并不算森严,夜间只有零星哨探。
天色,又亮了一分。
忽然,谷口方向,毫无征兆地,爆发出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
紧接着,是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迅速逼近的沉闷马蹄声,中间夹杂着宋军冲锋时的口号。
“杀——!!”
王赡部动手了!
谷口的宁静被瞬间撕碎。
王赡的三百铁骑,并未做任何试探,一出击便是全力。
前锋数十重骑,顶着盾牌,冒着谷口哨塔上零星射下的箭矢,狂飙突进,直冲那以巨木和石块草草垒砌的谷口栅栏。
后续骑兵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谷口两侧的山坡和哨塔,压制可能存在的反击。
“敌袭——!宋军!是宋军!”
野狼部落的呼喊声在谷口炸响,随即被更加猛烈的喊杀声淹没。
“轰隆!”一声巨响,单薄的栅栏在重骑冲击和后续步兵的斧凿下,轰然倒塌。
王赡一马当先,挥舞着沉重的马槊,如同战神下凡,率部涌入谷口狭窄的通道。
守在此处的数十名野狼部武士,如何抵挡得住这支蓄势已久的宋军精锐?
一个照面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儿郎们!随我杀进去!斩了朗嘎那老狗!”
王赡的怒吼在谷中回荡。
谷中,野狼部营地此刻已如炸窝的蜂群。
从睡梦中惊醒的牧民惊慌失措地冲出帐篷,女人孩子的哭喊声,男人的吼叫声,牛羊受惊的嘶鸣声,瞬间乱成一团。
更多的野狼部武士仓促抓起武器,翻身上马,从各个营地涌出,试图向谷口方向集结,抵挡宋军的进攻。
朗嘎的主帐中也灯火大亮。
年迈的朗嘎衣衫不整地冲出来,听着谷口震天的喊杀和迅速逼近的马蹄声,脸色惨白如纸。
他万万没想到,宋军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而且直接杀到了他的老巢!
“顶住!给我顶住!集结人马,把宋狗赶出去!”
朗嘎嘶声咆哮,心中却充满了恐惧与悔恨。
他低估了“嘉察嘎布”的决心,更高估了自己部落的战斗力,更低估了宋军精锐的突击能力。
那些铁甲和硬弓能让他的部落实力增强,可是再强也不是宋军的对手。
野狼部的抵抗在宋军铁骑的反复冲击下,迅速瓦解。
王赡并不急于向谷地深处猛冲。
他很有经验,稳扎稳打,一步步清除沿途零散抵抗,巩固突破口,并故意制造巨大的声势,将野狼部有限的兵力牢牢吸引在谷口方向。
野狼部的武士们如同扑火的飞蛾,不断涌向谷口,又在宋军严整的队列和犀利的弓弩箭雨下连续倒地。
就在谷口战事正酣,所有野狼部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时。
谷地东侧,靠近山脚的方向,异变陡生!
先是几处边缘的帐篷毫无征兆地起火,浓烟滚滚。
紧接着,一阵不同于谷口方向、更加急促猛烈的马蹄声与喊杀声,从侧后方骤然爆发!
只见百余名宋军轻骑,如同神兵天降,从山林中狂飙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