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州城西,有一片不小的空地,这里是赵明诚的个人校场。
时值午后,校场的一端,立着几个简陋的草靶。
赵明诚今天在练习射箭。
他换了平时那身标志性的绯色公服和玄狐裘,只穿一身利于活动的窄袖青色棉袍。
赵明诚屏息凝神,双脚站稳,左手持一张一石半的柘木骑弓,右手扣弦,缓缓开弓。
箭镞稳稳地指向三十步外的草靶红心。
在汴京太学那时候,虽然有射术这门课程。
但太学的射术课多流于礼仪形式,教的也是固定靶,对力道、技巧要求并不高。
来到河湟之后。
赵明诚深知弓马技艺的重要,不仅是防身,更是融入边塞、理解军旅的一环。
他身体底子本就不错,在汴京那会就经常踢球保持体能。
来河湟后,没了球伴,那就自己每日练习些俯卧撑、深蹲、石锁之类的徒手或简易器械健身,体力、耐力、臂力都较寻常书生强出许多。
此刻开这两石的弓,虽略显吃力,但已然能做到稳定。
“眼、手、心合一,勿急,勿躁。呼吸匀长,引而不发,待其自至。”
刘仲武站在赵明诚身侧半步,目光如鹰,低声指点。
这位儒将不仅通晓兵法蕃情,骑射本事也是西军的好手,教导赵明诚这个学生,自然游刃有余。
赵明诚依言,调整呼吸,目光凝于靶心一点,待到气息将尽未尽、心神最为沉静的一瞬,扣弦的三指骤然松开!
“嘣——嗖!”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笃的一声,扎在了草靶上!
虽未中红心,却也稳稳钉在靶子内圈,入木三分。
“好!”刘仲武赞了一声,“大人天赋甚佳,臂力、眼力皆是上选,所欠者,唯手熟与实战耳。假以时日,必成神射。”
赵明诚放下弓,微微吐气,额角已见细汗,但眼神清亮。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右臂,正欲说话,校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童贯脸色铁青,脚步匆匆,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名风尘仆仆、作行商打扮、但神色惊惶的汉子。
此刻,童贯平日里那个精明从容的模样荡然无存。
“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童贯抢到近前,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带着尖锐的颤音。
赵明诚心中一沉,放下弓。
“莫慌,慢慢说。何事?”
童贯指着身后那行商打扮的汉子。
“这人是自河州来的行商,姓周。他……他带来了消息!说是一支从河州往青唐的小型商队,在城西‘鬼见愁’古道,遭……遭马贼袭击,全军覆没,二十余人,无一活口!
货物被劫掠一空,车辆焚毁!还有,城北一处新设的屯田点,昨夜也遭数骑流匪袭击,烧了窝棚,抢了粮,伤了人!”
“什么?!”刘仲武闻言,剑眉倒竖,眼中寒光迸射。
他知道此事对刚刚稳定的局面意味着什么。
那周姓商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嚎道。
“青天大老爷!给小的们做主啊!那……那场面太惨了!小人回河州是路过那里……看到满地都是死人,血把河床石头都染红了!
小人吓得魂都没了,这才跑回来报信!”
赵明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猛地窜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神色没变,但握着弓背的手指,指节已微微发白。
“童供奉,”他看向童贯,声音平静得有些异样,“你的人,事先可曾得到半点风声?鬼见愁一带,平日有无布设眼线?”
童贯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以头触地。
“大人!咱家……咱家失职!万死难辞其咎!鬼见愁那条路,偏僻难行,平日少有商队走,咱家手下的斥侯们,主要精力都放在几处主要通道、市集周边,以及盯着溪赊罗撒可能出没的区域。
对这等荒僻小路,确实……疏于防范。咱家以为,有小股马贼也不敢劫掠有护卫的商队,谁曾想……谁曾想这帮杀才如此凶残狠毒,一个活口不留!咱家辜负大人信重,请大人治罪!”
童贯这次是真的怕了,也真的悔了。
赵明诚将情报重任托付给他。
他却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导致“和籴”命脉被掐,屯田受挫,人心惶惶。
这不仅是失职,更可能让赵明诚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赵明诚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童贯说的是实情,但他也理解童贯的难处。
河湟地域广阔,地形复杂,童贯手下斥侯数量有限,不可能覆盖每一寸土地。
此次袭击,对方显然经过精心策划,选择了防御薄弱之处,行动又极其狠辣迅速。
赵明诚走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童贯。
“童供奉请起。此事非你一人之过,敌暗我明,彼在暗处择机而动,防不胜防,别的先不论,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揪出元凶,予以痛击,挽回人心!”
童贯抬起头,见赵明诚并未厉声斥责,反而先予安抚,心中更是愧疚与感激交织,咬牙道。
“大人宽宏!咱家定将功折罪!这就撒出所有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帮杀才的来历、巢穴挖出来!”
“先不急。”赵明诚摆摆手,对那周姓商人温言道。
“周掌柜受惊了,且下去歇息,将所见所闻,细细说与书记官记录,你报信有功,本官自有赏赐。刘将军,派两个人,护送周掌柜去安置,再请王赡将军速来议事。”
“是!”刘仲武立刻安排。
不多时,王赡得到消息,也急匆匆赶来,听闻惨案后,怒不可遏。
“直娘贼!哪个不开眼的挫鸟,敢在老子眼皮底下杀人越货!大人,给末将五百骑,不,三百骑就行!末将把这西边、北边的山沟全扫一遍,定将这些鼠辈揪出来碎尸万段!”
赵明诚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示意众人进入正堂谈话。
屏退左右,只留刘仲武、王赡、童贯三人。
“此事,绝非寻常马贼劫道那么简单。”赵明诚开门见山。
“寻常流匪,求财而已,多不会如此狠绝,屠杀殆尽,一个活口不留,更不会同时袭击商队和屯田点,这分明是有意为之,目标直指我等推行的‘和籴’与‘屯田’新政。其目的,就是要制造恐慌,掐断商路,动摇人心,让我们前功尽弃!”
王赡恨声道。
“定是溪赊罗撒那狗贼搞的鬼!除了他,还有谁这么恨咱们的新政?”
刘仲武沉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