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赊罗撒固然是最大嫌疑。然其主力应隐匿于南山深处,距鬼见愁、城北屯田点距离不近。
调动人马,长途奔袭,袭击后又迅速远遁,不留痕迹,且能准确掌握商队行踪、屯田点位置……恐怕,他在本地有内应,或者,是假手于人。”
童贯此时已冷静下来,接话道。
“刘将军所言极是,咱家方才也在想,动手的未必是溪赊罗撒本部。
看他们的行事风格,狠辣迅捷,熟悉地形,来去如风,倒更像是……本地某些亦牧亦匪的部落所为。他们扮作流匪,即便被俘一二,也可推脱,溪赊罗撒则隐于幕后。”
赵明诚点头:“将军和供奉说的有理,溪赊罗撒经过之前的打击,知道直接对抗难以撼动,所以打算借刀杀人、釜底抽薪之计。
此计毒辣,如果我们应对不当,或退缩忍让,市集肯定会凋敝,屯田也会停滞,蕃汉之间的信任也会彻底崩溃。真到那时候,溪赊罗撒再振臂一呼,河湟危矣。”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们嚣张?”王赡急道。
赵明诚眼中寒光一闪,斩钉截铁道。
“自然不能!退缩,就会前功尽弃。唯有迎头痛击,以雷霆手段剿灭这些人,才能重新稳定人心,也能让溪赊罗撒知道,这种阴诡伎俩行不通!”
赵明诚看向三人,缓缓说出了八字方略。
“以打促和,以战止战。”
刘仲武眼中精光一闪。
“大人的意思是,打,要打得狠,打得准,打出威风,让其他观望、乃至心怀不轨的部落知道,跟随溪赊罗撒作乱,只有死路一条。
同时,也向那些受胁迫或犹豫的部落表明,只有诚心归附,遵守朝廷法度,参与和籴屯田,方能得保平安,共享太平。此战,是剿匪,更是立威。”
“不错!”赵明诚道,“这一战的目标必须明确。揪出并歼灭这股冒充流匪的武装,无论其背后是谁。如果能挖出其背后主使,或取得与溪赊罗撒勾结的铁证,那就更好不过。”
王赡听得摩拳擦掌。
“大人,您就下令吧!该怎么打?末将打头阵!”
赵明诚看向童贯。
“先不急着打,童供奉,情报那边就麻烦你了,咱们时间不多,要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代价,务必要查清袭击者的确切身份和背景,可能办到?”
童贯“唰”地站起身,脸上是豁出去的狠劲与专注。
“大人放心!三天之内,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咱家提头来见!咱家这就去布置!就是把河湟每一顶帐篷、每一块石头翻过来,也要把这些杂碎挖出来!”
“好!”赵明诚又对刘仲武道。
“刘将军,你协助童供奉,挑选一批最精干的斥候和老卒,配合其行动。
同时,军中加紧戒备,市集、屯田点增派巡逻,但外松内紧,勿过度惊扰,以免加剧恐慌。”
他最后看向王赡,
“王将军,你部厉兵秣马,做好随时出战的准备。一旦目标锁定,我要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犁庭扫穴,不留后患!记住,要快,要狠,要打出气势!”
“末将领命!”王赡与刘仲武齐声应道,眼中战意熊熊。
……
接下来的三天,鄯州城内外,表面看似平静,甚至市集在增兵巡逻下,交易量略有回升,屯田点也加强了护卫。
看似平静,实际暗流涌动。
童贯彻底发动了他的情报网络。他手下的斥侯们。
或扮作收皮货的商人深入草原,或装成逃荒的流民混入部落,或以重金收买那些消息灵通的“线人”。
甚至动用了早年安插在几个较大部落中的暗桩。
刘仲武也派出了麾下最精锐的夜不收和熟悉地形的蕃骑,配合侦查。
他重点排查“鬼见愁”至城北一线,有哪些部落有能力、有动机做下此等血案。
压力与金钱的双重作用下,效率极高。
次日傍晚,零星信息开始汇拢:
有斥侯捡到了袭击者留下的套马杆,虽然上面刻意磨去了部族标记,但杆子的木质、还有杆头的形制,与西边野狼部落常用的制式有七八分相似。
鬼见愁事发前数日,曾有牧民看见约三十余骑着装杂乱、但马匹精良的汉子,在那一带山区出没,行踪诡秘,不像是寻常牧人或猎户。
还有斥侯从黑市渠道得知。
近日野狼部落的人,似乎在暗中出手一批来路不明的中原货物,包括精致的陶器和染料。
线索,渐渐指向了“野狼部”。
第三天,一条更具突破性的情报传来。
童贯安插在野狼部附近一个小部落的暗桩回报。
大约十天前,曾亲眼看见溪赊罗撒麾下的悍将多吉,带着几个人秘密进入野狼部头人朗嘎的帐篷,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随后几日,野狼部便挑选了一批部落中最凶悍的汉子,由朗嘎的侄子率领,不知去向。
而就在前日,这批人悄然返回。
部落里似乎多了一些沉重的、用毛毡包裹的物件。
还有野狼部武士在偷偷炫耀新得的、明显不是本部落能打造的硬弓。
几乎同时,瞎征也通过自己的旧部关系,确认了袭击者的身份。
一个与野狼部落有远亲关系的吐蕃老人,在酒后向瞎征派去的使者吐露:朗嘎的侄子前几日醉酒吹嘘,带人干了票大买卖,劫了宋人商队,得了不少好东西,还从“青唐大首领”那里换来了好东西。
至此,真相大白。
“野狼部落,朗嘎。”赵明诚看着童贯和刘仲武汇总来的情报,口中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好一个骑墙派,昔日观望,现在为虎作伥。”
“大人,野狼部落主力牧场在城西偏北一百里的狼嚎谷,背靠大山,地形险要,其部落有帐约五百,能战之兵不下四百。此番动手的,应是其精锐。”刘仲武指着地图上标注的位置。
“他们的部落是分散还是聚居?”赵明诚一边问,一边拿出了赵佶送的匕首把玩。
“他们的部落相对集中,在狼嚎谷附近几处背风向阳的营地,朗嘎的主帐应在谷中。”童贯补充道。
王赡拳头捏得嘎巴响。
“大人,下命令吧!末将愿亲提一军,踏平狼嚎谷,擒杀朗嘎叔侄,以儆效尤!”
赵明诚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转着看了看匕首锋利的刀刃,说道。
“打是肯定的,而且要打得漂亮,打得彻底。不仅要歼灭作乱者,更要擒其首恶,公审其罪,要让所有河湟部落都看清楚,跟着溪赊罗撒与我大宋为敌,只有死路一条。”
话毕,赵明诚把匕首插回了刀鞘里,手指点在地图上狼嚎谷的位置。
“好了,诸位,且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