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嘎的小眼睛猛地睁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些东西,在草原部落眼里,是比黄金更珍贵的硬通货,是实力的象征,更是生存的保障。
野狼部全部落凑凑扒扒,能有七八副破烂皮甲就算不错了,弓箭更是粗制滥造。
赵明诚的集市能买到盐,布,茶,铁锅,针线,但唯独买不到兵器。
若真有了十五副铁甲,三十张硬弓……
那部落实力瞬间就能提升一个档次!在这弱肉强食的河湟,腰杆都能硬三分!
朗嘎心中天人交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在考虑。
达瓦也不催他,慢悠悠地拔出矮几上的短刀,用皮袍下摆擦拭着锋利的刃口。
良久,朗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哑声道。
“……怎么帮?说具体些。丑话说在前头,让我们明着打宋军,那是送死,不干,攻打市集、屯田点,目标太大,也不干。”
达瓦心中冷笑,知道这老狐狸松口了,收起短刀,压低声音道。
“自然不会让你们去送死。听着,你们的人,扮作从山里逃出来、活不下去的零散溃兵或者逃奴,结成小股马匪。
专门盯着那些从秦州、河州方向来往青唐的小型商队下手,尤其是那些落了单、护卫不多的。
还有,青唐城外那些新开的屯田点,肯定有离军堡远些的,趁他们人少防备松,去抢粮食,烧窝棚!
记住,下手要快,要狠,要干净,尽量不留活口,抢了东西立刻远遁,别在一个地方停留。
做完一票,就躲回山里,等风头过了再说。”
朗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风险与收益。
劫掠商队,袭击屯田点,虽然危险,但比起直接对抗宋军,确实可行。
扮作流匪,也能推脱。
只要做得干净,宋人未必能查到野狼部头上。
就算怀疑,在如今宋人稳边、怀柔的当口上,恐怕也不会轻易对一个大部落动兵。
而收益……
除了那批梦寐以求的铁甲弓箭外,劫掠来的货物、粮食,也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朗嘎越想越心动。
“事成之后,铁甲弓箭,何时能到?”朗嘎盯着达瓦问。
“事成之后,第一批,十副甲,二十张弓,六百支箭,我会派人在野牛沟北边的黑风崖和你们交接,剩下的,看你们做得如何,再分批给。”
达瓦给出了承诺。
朗嘎咬咬牙,眼中闪过贪婪与狠色,终于重重点头。
“好!这笔买卖,我们野狼部接了!不过,我们只做三票!而且,目标得由我们挑,太硬的骨头不碰。做完三票,不管成不成,剩下的铁甲弓箭都得给齐!”
“成交!”达瓦伸出手,与朗嘎重重击掌。
……
协议达成,野狼部开始悄然行动。
朗嘎从部落中挑选了三十名最是彪悍狡诈、同时也最穷困潦倒、急于改变处境的部众,由他的一个悍勇侄子带领。
这些人脱下部落服饰,换上杂七杂八、故意弄脏弄破的皮袄,脸上涂抹锅灰,坐骑也选了些不起眼的杂色马。
装备上,除了自己原有的破烂刀箭,朗嘎咬牙将部落库存里仅有的几副还算完整的皮甲和稍好的弓箭也给了他们,又配了些投石索、套马杆。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规模小、护卫弱、行进在相对偏僻路径上的商队,或者位置孤立、人手不足的屯田点。
童贯的斥侯网络虽然厉害,但毕竟人力有限,主要覆盖市集周边、主要通道和已知的溪赊罗撒活动区域。
对于野狼部这种地头蛇选择的、更加隐秘荒凉的袭击地点,难免有所疏漏。
机会很快来了。
一支从河州方向来的小型商队,满载着陶器、针线、染料和一些内地运来的干货,正沿着一条早已废弃大半的古道,向鄯州城行来。
这支商队雇了七八个伙计和五名临时招募的、武艺平平的镖师,总共不到二十人,十多匹马,大车四辆。
他们走这条废弃古道,是为了避开可能征收“过路钱”的关卡和税卡。
听说鄯州城新开市集,利润丰厚,这些人想赶在年关前赚上一笔。
时近傍晚,荒原上天色阴沉,寒风呼号。
商队正行至一处两山夹峙、乱石嶙峋的干涸河床地带。
此地名曰“鬼见愁”,道路难行,视野受限。
镖师头领有些不安,催促队伍加快速度,想在天黑前走出这段险地。
突然,前方乱石后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两侧山坡上、巨石后,猛地窜出三十余骑!
这些人装束杂乱,面目模糊,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嚎叫,如同鬼魅般从陡坡上直冲下来!
他们并不结阵,而是三五成群,挥舞着弯刀、长矛、投石索,凶狠地扑向商队!
“有强盗!结阵!护住货车!”
镖师头领大喊,拔刀迎敌。
伙计们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
然而,双方实力悬殊。
野狼部的悍匪皆是马背上长大的厮杀汉,又得了首领不留活口的严令,出手狠辣无比。
那五名镖师和略有勇力的伙计,瞬间便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淹没。
弯刀砍入骨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骡马受惊的嘶鸣,货物倾覆的哗啦声,瞬间打破了荒原的寂静。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商队所有人,包括三名行商,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活口。
匪徒们迅速搜掠尸体上的细软,将货车上有价值,并且容易携带的货物。
特别是那些精巧的陶器、鲜艳的染料、成包的针线干货等洗劫一空,搬上自己的马背和抢来的骡马。
然后,他们点燃了剩下的车辆,又对着几具尸体胡乱补了几刀。
这才唿哨一声,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乱石荒山之中。
直到次日正午,另一支从鄯州城出发、路过这里的商队发现了这处惨案现场。
景象之惨烈,令其他镖师为之变色。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被报回鄯州城。
几乎与此同时,城北三十里外一处新设立的、只有七八户流民刚刚搭起窝棚的屯田点,也在深夜遭到袭击。
数骑冲入营地,点燃了两处窝棚,抢走了仅有的几袋粮食和一口铁锅,砍伤了一名守夜的流民,然后呼啸而去。
虽然损失不大,但造成的恐惧却难以估量。
刚刚因“嘉察嘎布”斩杀内奸而稍定的人心,瞬间再次被巨大的恐慌攫住。
“听说了吗?西边‘鬼见愁’那条路上,一整支商队都被杀光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何止!北边新开的屯田庄子也被抢了!蕃子……不,是马贼!凶得很!”
“不是说有宋军保护吗?怎么还出这种事?”
“宋军能护住市集,还能护住所有荒山野岭的路?还能天天守在屯田点?”
“这买卖……还能做吗?钱再好,也得有命花啊!”
“屯田?我看是送命吧!离军堡远一点,说不定晚上脑袋就没了!”
市集上,人流肉眼可见地又稀少了许多,许多原本打算远道而来交易的蕃民和行商,听到风声后望而却步。
屯田点报名处,再次变得门可罗雀,连之前已经报名的流民和蕃民中,也出现了个别逃散者。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野狼部的悍匪们,早已带着劫掠的货物和承诺的首批铁甲弓箭,回到了部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