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以前碍着孙路的面子,且无确凿大罪,不好动他们。如今他们竟敢勾结溪赊罗撒,散播谣言,坏大人新政,实乃罪该万死!”
刘仲武也皱眉道。
“大人,此事棘手。这几人虽为地方蠹虫,然毕竟牵扯孙经略。若处置不当,恐生波澜。”
赵明诚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缓缓道。
“刘将军所虑,不无道理,然则,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市集初立,屯田方兴,人心浮动,谣言四起。
若此时因顾忌上官颜面,而纵容此等内奸国贼,则新政必溃,前功尽弃,河湟永无宁日!”
赵明诚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你们放心去办,孙路那里,本官自有说法,眼前这几只鸡,必须要杀!而且要杀得干脆,杀得响亮!”
赵明诚走回案前,盯着王赡,一字一句,清晰下令。
“王将军,着你即刻点齐兵马,持本官手令及童供奉所获罪证,连夜出发,查封李半城、胡庄主、张霸、钱贵四家全部产业,搜检其宅邸,擒拿其本人及核心党羽、家眷。
记住,要快,要狠,不留余地!所获钱粮货物,一律登记造册,充为公帑,用于市集维护、屯田资助。
那些领头的,罪证确凿,无需再审,明日午时,于市集前,明正典刑,悬首示众!宣读其勾结敌酋、散播谣言、扰乱边务、祸害地方之罪!本官要这河湟上下,无论是汉是蕃,都看清楚,与朝廷为敌、坏稳边大计者,是何下场!”
这道命令,杀气腾腾,毫无转圜余地,尤其对张霸、钱贵这两个与孙路有关的人也毫不留情。
王赡听得血脉贲张。
他本就与孙路关系不好,对这几家土豪深恶痛绝,如今有赵明诚撑腰,手持铁证,正好借机铲除!
他轰然起身,抱拳厉声道。
“末将领命!定将此等蠹虫,一网打尽,明正国法!”
“且慢,”赵明诚叫住他,补充道,
“动作要雷厉风行,但切记,只诛首恶,胁从可酌情处置,勿要多造杀戮。查封家产,务求公正,登记清楚,不得趁机掳掠。
明日行刑,场面需严肃,要让观者知其罪有应得,而非滥杀无辜。
刘将军,你拨一队可靠人马,协助王将军,并负责维持行刑秩序。”
“是!大人!”刘仲武也应道。
“童供奉,”赵明诚又看向童贯,
“继续深挖,看看还有无漏网之鱼,尤其是溪赊罗撒这条线,务必掐断。
另外,行刑之后,谣言只怕有反复,你的人要继续盯紧市集和屯田点,若再有妖言,即刻锁拿!”
“大人放心,咱家省得。”
童贯躬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狠厉。
他这把刀递得值,赵明诚用得更是果决。
……
这一夜,鄯州城及周边,注定无眠。
王赡与刘仲武分头行动,调兵遣将。
数百精锐士卒如狼似虎,撞开深宅大院,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
怒骂声、哭嚎声、兵甲撞击声、翻箱倒柜声,在几个地方同时响起。
李半城、胡庄主还在睡梦中便被拖出被窝,张霸、钱贵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数名悍仆,本人也被捆成了粽子。
四家积累多年的不义之财。
成箱的金银、堆积的铜钱、满仓的粮秣、珍贵的皮货药材、地契债卷……被一车车拉出,登记封存。
其家眷、管事、核心打手,也悉数被拘。
次日午时,天色阴沉。
最大的东门外市集前,临时搭起了一座简易的高台。
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被勒令前来观刑的城中军民、附近蕃部头人代表,以及大量闻讯赶来的商贩牧民。
人人神色惊惶,交头接耳,不知发生了何事。
高台上,赵明诚肃立,王赡、刘仲武全身甲胄,按剑立于两侧。
童贯、瞎征等人也在台上。
台下四周,持戈甲士肃然环立,杀气凛然。
时辰到,王赡大步走到台前,声如洪钟,宣读了李半城、胡庄主、张霸、钱贵四人的罪状。
“……勾结吐蕃逆酋溪赊罗撒,收受敌贿,散播妖言,惑乱军民,破坏市易屯田新政,意图动摇边陲,罪同谋逆……证据确凿,供认不讳……依律,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充为公用!以儆效尤!”
宣读完,不待台下反应,王赡猛地一挥手。
“行刑!”
早已面如死灰、瘫软如泥的李半城等四人被如狼似虎的刽子手拖到台前木桩旁。
鬼头刀寒光闪过,四颗人头滚落,满腔子热血喷溅在黄土台面上,触目惊心。
随即,这四颗头颅被高高悬挂在早已立好的四根长杆顶端,鲜血顺着旗杆滴滴答答淌下。
这一次看砍头时,赵明诚习惯多了,不仅不怕,甚至觉得痛快无比。
行刑后,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毫不拖泥带水、狠辣果决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
那些原本心怀鬼胎、或对谣言将信将疑的人,此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腿肚子都在打颤。
而许多受够土豪欺压的平民、蕃民,在最初的惊恐过后,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快意。
王赡再次上前,厉声喝道。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与朝廷为敌、坏赵大人安边良策、勾结外贼者的下场!往后,但有敢效仿者,无论汉蕃,无论有何背景,定斩不饶!都散了吧!”
人群如梦初醒,带着些许恐惧与震撼,默默散去。
但那四杆悬首的高杆,却如同四根染血的图腾,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谣言不攻自破。
至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再无人敢公开挑衅“嘉察嘎布”的权威了。
看完行刑后,赵明诚回到旧宅书房,铺开纸笔,开始给熙河路经略使孙路写信。
信中,赵明诚先是恭敬地问候。
随即笔锋一转,禀报了近日查获“地方不法豪强李、胡、张、钱等人,勾结吐蕃逆酋溪赊罗撒,散播谣言,意图破坏市易屯田、扰乱边陲安宁”之案情,并言“证据确凿,其罪当诛”。
“……为了震慑宵小,肃清奸宄,以固新政之基,安军民之心,本官已会同王赡将军,将此数名首恶明正典刑,悬首示众,并将其非法所得,充为公用,以济边需。
本官行事,秉持一颗公心,恪守官家‘稳边安民’之旨,此番处置,或有思虑未周之处,然拳拳之心,可鉴日月。
孙公乃国之柱石,胸襟如海,公忠体国,必能明察下官之不得已,亦能体恤此间之艰难。河湟之事,千头万绪,内忧外患,如履薄冰。
前路漫漫,尤需经略于熙州,运筹帷幄,鼎力支持,下官若有不当之处,望经略不吝训示,下官必当谨遵教诲。
另外,此事不小,关乎官家西顾之忧,本官除具文禀报经略外,亦当择其要者,密奏天听,以免宵小之辈于中枢混淆圣听。
末学后进赵明诚,再拜谨上。”
赵明诚的信看起来语气客气,但是内容一点都不客气。
尤其是最后那句“亦当择其要者,密奏天听”。
这是明确告知孙路:这件事,我会写进给皇帝的密折里。
怎么写,主动权在我,皇帝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这些人“或与经略司有瓜葛”的风闻。
你孙路如果聪明,就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如果还管不好手下的人,那之后的密折里会写什么,就不好说了。
信写罢。
赵明诚吹干墨迹封好,对侍立一旁的刘仲武道。
“派人,六百里加急,直送熙州经略司,面呈孙经略。”
“是,大人。”
刘仲武接过信,心中暗自佩服。
赵抚谕此举,杀人立威,敲山震虎,震慑内外,更将了孙路一军,手段之老辣,思虑之周全,完全不像个弱冠书生。
经此一事,河湟地面上那些蠢蠢欲动的牛鬼蛇神,怕是要彻底噤声了。
而嘉察嘎布的威名,除了公平和仁慈外,也多了一抹令人敬畏的铁血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