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州城外的固定市集,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商旅与牧民。
木栅内,人声、驼马声、货品叮当声渐渐多了起来。
木栅外,偶尔也会有新搭的简陋茶棚、食摊冒出炊烟。
外面的河湾谷地,首批应募屯垦的老卒、蕃民、流民,已经在寒风中开始清理冻土、为来年春耕做着准备。
然而,光明的背后,阴影从不曾远离。
任何新秩序的建立,必然触动旧有利益格局。
市集与屯田,看似利国利民,却实实在在地砸了一些人的饭碗,断了某些人的财路。
比如那些以往靠垄断边贸、囤积居奇、甚至暗中与蕃部私相授受、走私违禁品的豪强坐商;
还有那些趁着战乱、在地方上欺行霸市、强占草场水源的土豪恶霸;
乃至一些原本在部落冲突间隙中靠收取“保护费”、敲诈过往商队为生的地头蛇……
这些人的财路都被赵明诚断了。
“嘉察嘎布”的公平买卖和授田令,如同照进阴暗角落的阳光,让这些老鼠坐卧难安。
尤其是那些与经略使孙路有些拐弯抹角关系、或自以为有靠山的本地汉商土豪,意见最大。
某处阴暗的密室里,一群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这姓赵的毛头小子,仗着个钦差名头,真当河湟是他家后院了?又是开市,又是分田,把水搅得这般浑,还让不让咱们活了?”
“就是!以前没有这劳什子市集,蕃狗的皮货、药材,不都得低价卖给我们,由我们运出去赚大钱?现在倒好,蕃狗直接把货拉到市上,那些内地来的行商也敢直接跟他们对上眼了!”
“还有那屯田!圈了那么大一片好地,说是无主,呸!那野牛沟东边的草场,老子早就看上了,只是没腾出手来!这下倒好,全他娘成官田了!”
“得想个法子,不能让他这么顺当……”
这些老鼠不敢明着对抗钦差和驻军,但下作手段却有的是。
很快,市集和屯田点附近,开始流传起各种“谣言”:
“听说了吗?那市集是宋人设的套!等摸清了咱们的底细,交易多了,就要加征重税,还要抓丁抽夫!”
“屯田?都是骗人的!官府先把你们骗去开荒,等地把熟了,就收回去,或者加收七八成的租子!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溪赊罗撒大首领已经集结了兵马,就要打回来了!跟着宋人干的,到时候第一个杀头!”
“那个赵抚谕,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占了咱们的地,把咱们的人都变成他的奴隶!”
谣言如同毒草,在缺乏信任的土壤上疯狂滋长。
一些原本兴致勃勃准备参与屯田的蕃民犹豫了,徘徊在市集外的牧民重新产生了疑虑。
连一些内地的流民也不安起来。
……
这些鬼蜮伎俩,自然瞒不过童贯那无孔不入的耳目。
童贯手下的那些斥侯。
本就混迹于三教九流,对地方上的牛鬼蛇神、土豪坐商的门道了如指掌。
市集初开时,童贯就叮嘱过他们,不仅要防着溪赊罗撒的探马,更要留意市面上任何不寻常的风吹草动,尤其是那些试图动摇人心、破坏交易的言论。
因此,谣言刚起不久,童贯就收到了线报。
他并未立刻惊动赵明诚,而是不动声色,加大了暗查力度。
他手下的人扮作行商、流民、甚至乞丐,混入人群,竖起耳朵,追踪谣言源头。
很快,几条若隐若现的线被揪了出来。
谣言最初是从城中两家最大的货栈、以及城外一个与蕃部往来密切的庄子传出的,散播者多是些地痞无赖或受雇的蕃人闲汉。
童贯冷笑一声,亲自布置。
在一个深夜,他以查缉走私为名,调动了部分归属于走马承受公事的护卫兵卒,带着刘仲武拨付的一小队精骑。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了那两家货栈和城外庄子。
将正在密谋的货栈掌柜、庄主以及数名散播谣言的核心分子,一举擒获,搜出了些未来得及销毁的往来书信和财物。
这些人,被直接押入了童贯在城中的临时“公廨”。
这地方,与其说是官署,不如说是童贯经营边事的情报与刑讯黑屋。
被捕的人起初还嘴硬,尤其那两家货栈的掌柜。
这两个夯货自恃与经略司某些官吏熟悉,甚至隐隐点出经略使孙路的名头,企图吓唬童贯。
“童供奉,您这是何意?我等可是正经商人,与孙经略麾下的刘孔目是故交!您无故拿人,恐怕不好交代吧?”一个肥头大耳的掌柜强作镇定。
童贯端坐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皮都未抬一下。
“哦?孙路的故交?好大的来头。可惜啊,咱家眼里,只有皇差,只有抚谕使大人的钧命。尔等妖言惑众,扰乱市易,破坏屯田,形同通敌。”
童贯轻轻放下茶盏,
“都给咱家听好了,让这几位故交,好生清醒清醒,想想该怎么交代。”
旁边侍立、面色冷硬的宦官立刻上前。
没有过多的讯问,直接动刑。
这些宦官深谙折磨之道,既能让人痛不欲生,又不会立刻要了性命。
鞭挞、夹棍、灌醋、针刑……
凄厉的惨嚎在密闭的刑房中回荡。
不到三刻钟,就有人熬刑不过,涕泪横流地招了。
原来,他们是受了城外那家庄主,一个姓胡的土豪指使,银钱也是胡庄主所出。
而胡庄主,又隐约听命于城中另一家背景更深的豪商“李半城”。
至于谣言内容。
一部分是胡庄主和李半城自己编的,另一部分似乎掺杂了外面传来的消息。
“外面?外面哪里?”童贯追问。
“是……是山里……溪赊罗撒的人!”受刑者断断续续地哀嚎,
“胡庄主……和李老爷,他们以前就和溪赊罗撒有……有些私下买卖。这次,溪赊罗撒派人联络他们,给了钱,让他们想办法搅黄市集和屯田……那些说溪赊罗撒要打回来的话,就是……就是那边传来的……”
童贯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有溪赊罗撒的黑手!
而且,这些本地豪强,竟然吃里扒外,与敌酋暗通款曲!
“李半城,胡庄主……还有谁?”童贯继续逼问。
又一轮用刑后,名单渐渐清晰。
除了已被抓的,还牵扯出另外三四个平日里在地方上颇有势力的土豪。
其中两人,竟与经略使孙路府上的管事有姻亲或同乡关系,平日没少借着孙路的名头横行乡里。
这次,他们觉得市集和屯田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又自恃有靠山,便与溪赊罗撒的人勾连,充当了马前卒。
童贯拿到了口供画押,不敢耽搁,立刻连夜求见赵明诚。
……
旧宅书房,灯火通明。
赵明诚仔细翻阅着童贯呈上的口供,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冷光,显示着他内心的震怒。
刘仲武、王赡也被连夜召来,一同听童贯禀报。
“好,好得很。”
赵明诚合上口供,声音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内有不法豪强,为私利而乱国策;外有敌酋勾结,欲毁我稳边之基。甚至,还牵扯到经略司的人。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赵明诚看向王赡。
“王将军,口供中所说的李半城、胡庄主,以及另外两个跳得最凶、与孙经略府上有牵扯的张霸、钱贵,这几人,你可知晓?”
王赡早已听得怒火中烧,尤其是听到这些人可能与孙路有关,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如何不知!那张霸、钱贵,仗着与孙路府上管事沾亲带故,平日里在鄯州、湟州一带欺行霸市,强占民田,甚至暗中向过往商旅、驻军兜售劣质粮秣,末将早就看他们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