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察嘎布”的美名,随着交易次数的增加,以及交易规模的扩大,在河湟快速传开了。
交易的部落从最初的白草部落,灰帐、黑水、泉眼部落,扩张到乃至更远的十多个小部落。
规模有大有小,但是频率却稳定下来。
吐蕃牧民们发现,只要按照约定,来到指定的、每次都不同的地点,就能见到那位绯袍的“嘉察嘎布”或其信任的部下。
交易过程简单直接,绝无强买强卖,更无后续勒索。
即便偶尔会遇到溪赊罗撒的探马在远处逡巡,那时候就有埋伏好的宋军精骑迅疾出现,将其驱离甚至格杀。
蕃民的安全感越来越足了。
赵明诚见时机成熟了,召集刘仲武、王赡、童贯、瞎征等人进行新的商议。
他决定迈出更实质性的一步。
“诸位,这些日子下来,我们的交易虽然安定了蕃民的心,但是交易地点频换,终非长久之计,亦不便管理。”
赵明诚在旧宅正堂,对着粗略绘制的青唐周边地形图,对众人道。
“我打算在鄯州城东、南、北三门之外,各择一地势开阔、易于控扼且水源不远之地,设立固定互市之所。
筑以简易木栅,派兵轮守,蕃汉人等,皆可于市圈内交易,我军保其平安。如此,规矩立,人心定,商贸可渐兴,各位有什么建议?”
王赡沉吟道。
“赵大人,设固定市集,易于管理,确是好事,只是……目标也大了,就害怕溪赊罗撒那厮派兵来扰。”
刘仲武点头。
“王将军所虑极是,因此,我们的戍守兵卒要精干,并且要在市集外设暗哨、游骑,广布耳目。
市集开闭有规定时间,入市者需经查验,不得携带长兵。另可于市集左近高地,设立烽燧望楼,一旦有警,迅即反应。”
童贯尖细的嗓音带着笑意。
“王将军、刘将军思虑周全。
咱家手下那些孩儿们,打探消息、辨识奸细,最是在行。
这市集的明暗防卫,斥候们亦可出一份力。保准让正经买卖人安心,让心怀鬼胎者无所遁形。”
瞎征也给出了有参考性的建议。
“大人,固定市集如果成了,各部落往来方便,消息传递也快。我可以联络那些素有信义、又与溪赊罗撒不甚和睦的小头人,协助维持市集内秩序,翻译沟通,评定货色。他们熟悉本地情形,应该有助益。”
集思广益的效率是很高的,赵明诚对众人点头。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刘将军,王将军,这戍守轮值、明暗防卫之事,便由你二人统筹。
还有童供奉,侦伺刺探、辨识人员,有劳你那边费心了。
郡公,联络蕃部头人、协助管理之任,非你莫属,市集规制,可暂定五日一开,黎明入市,日中而散。
交易税赋,可以从轻征收,可以接受粮肉等东西,以此招徕双方交易者,具体章程,之后细细拟定。”
王赡见赵明诚并非独断,而是博采众议,安排得当,尤其将戍守重任交托他与刘仲武,诚恳抱拳道。
“末将领命,必保市集无虞。”
刘仲武、童贯、瞎征亦各自应诺。
决议既下,雷厉风行。
不过两日,三座以粗大原木为栅、内设简易棚屋和空旷交易场的“市圈”,便在青唐城外数里处立了起来。
栅门外有兵卒查验,栅内有望楼烽燧,栅外有游骑巡弋,更有童贯的斥候混迹于往来人群之中。
开市首日,天色未明。
三个市圈外便已聚集了不少吐蕃牧民,牵着牛羊,驮着皮货、青稞,以及山野里采集的药材、蘑菇,翘首以盼。
也有少数闻风从秦凤路甚至更远内地冒险而来的汉地行商,这些汉商带着更多的布匹、针线、铁锅、陶器等物。
当栅门缓缓打开,兵卒维持秩序,瞎征联络来的几个小头人用蕃语高声宣布规矩时,人群带着好奇、忐忑与期待,涌入市圈。
交易起初还有些拘谨。
但很快,讨价还价的嘈杂声、牛羊的嘶叫、银钱的叮当、货品过手的窸窣,便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嚣。
盐茶布帛换走了牛羊青稞,铁锅陶器换走了皮货草药,甚至有人用一把精致的小铜镜,换走了一块上好的麝香。
宋军士卒按刀肃立,目光警惕,但并未干涉公平买卖。
那些协助管理的蕃部小头人,则忙不迭地调解着小纠纷,解释着规则。
赵明诚没有亲临每一个市集,但时常会由刘仲武或王赡陪同,轮流巡视。
他的一身绯袍,已成为“公平”与“安全”的象征。
赵明诚偶尔也会巡查市集。
他巡查的地方,无论蕃汉,往往投来敬畏与感激的目光,交易也会短暂地安静一瞬,随即以更热烈的势头继续。
固定市集的设立,不仅带来了更稳定、更大规模的物资流通。
更重要的是,它开始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这片土地上的行为逻辑。
……
市集已经步入正轨了,赵明诚的目光,却已投向更远处,更深处。
互市可解一时之需,可收蕃部之心。
但是,要让河湟长治久安,让大军就食于边,非有长久之基不可。
这根基,就是屯田。
这一日,天色晴好,虽仍寒冷,但阳光洒在荒原上,已有了些许暖意。
赵明诚轻车简从,只带了刘仲武,瞎征,以及数名从军中精选出的、祖籍关中、河东、熟悉农事的老卒。
引路人,是自告奋勇的白草部落头人扎西多吉。
经过多次交易,这位“吉祥金刚”对“嘉察嘎布”已是心悦诚服。
他听说赵明诚欲寻地开荒,立刻表示对湟水、黄河谷地颇为熟悉,愿为向导。
一行人骑马出了鄯州城南门,沿湟水河谷前进。
扎西多吉换了身较新的皮袍,骑在他的矮脚马上,指着两岸山川,用夹杂着吐蕃语和生硬汉语的语调,热情地介绍着。
“大人,看,这边,湟水拐弯处,水缓,地平,草也好。以前是黑羊部落的冬牧场,去年打仗,黑羊部跑远了,还没回来。这地,肥!能长好青稞!”
扎西多吉指向一片宽阔的河湾地,虽然此刻草色枯黄,但地势平坦,临近水源,确是上佳的垦殖之处。
赵明诚驻马观看,微微颔首。
身后一名老卒跳下马,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捻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抬头道。
“大人,这是黑垆土,油性足,是好地!开春化冻,稍作平整,引水也方便,种麦、种豆都成。”
另一名老卒则观察着远处的山势和河道走向,道。
“此地背风向阳,不易受霜冻。只是需在上游筑一简易土堰,开沟渠,方能保灌溉。工程不大,有百十壮丁,月余可成。”
赵明诚用心记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