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在瞎征的陪练下,以及在交易过程种的应用,赵明诚的吐蕃语现在熟练很多了。
他用吐蕃语对扎西多吉回答。
“此地很好,扎西头人,可还有类似之地?”
扎西多吉见自己指点的土地被认可,更加兴奋,连连点头。
“有,有!往前,再走二十里,还有一处,靠近野牛沟,地方更大!以前是几个小部落杂居,现在也都空了……”
一行人继续前行。
赵明诚不仅看地势、土壤、水源,更留意周边环境。
他特意选择那些距离宋军已建成的堡寨、烽燧不太远的地方。
一来方便保护,防备溪赊罗撒或马贼骚扰;二来,将来屯田军民聚居,也可与军寨互为犄角,守望相助。
他们沿湟水踏勘数日,又转而向东,探看黄河支流一些较小的河谷。
赵明诚让老卒们仔细记录:某处可垦荒多少顷,某处需修渠几何,某处宜种麦,某处宜种黍,某处可兼营畜牧……
瞎征和刘仲武则专注于标注地形险要、何处可设哨卡、何处需建营垒。
扎西多吉知无不言,甚至主动说起某地曾有泉眼,某地夏季易发山洪等细节。
数日考察下来,赵明诚心中渐渐有了蓝图。
他选定了五处最为适宜的无主沃壤,皆靠近水源,地势平缓,土壤肥沃,且均在宋军控制范围或辐射区内。
这些土地,有的因战乱部落逃离,有的因原本就人烟稀少。
此时圈占,阻力最小。
踏勘的最后一日,众人登上一处高坡,俯瞰脚下蜿蜒的湟水与一片广阔而荒芜的河湾谷地。
夕阳西下,给枯黄的草原和远处的雪山镀上一层金边。
寒风依旧凛冽,但赵明诚心中,却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这是中国人骨子里的种田基因觉醒了,看到好地就想种。
“多好的土地啊,”赵明诚轻声道,不知是说给旁人听,还是自言自语,“这地荒着可惜了,如果能开垦出来,好好耕种,得养活多少人,稳固多少边……”
刘仲武站在他身侧,望着苍茫大地,沉声道。
“大人说的是,只是开荒不易,屯垦更需人力、物力、时间,且蕃部未必乐见我等在此永久立足。”
扎西多吉似乎听懂了“蕃部”一词,连忙摆手,用生硬的汉语道。
“大人,种地,好!有粮食,不打仗。我们,放牧,换粮食。都好!”
扎西多吉眼中闪着光,那是饱经战乱流离后,对安定生活的本能渴望。
赵明诚笑着拍了拍扎西多吉的肩膀,不再多说。
蓝图已画好,接下来,就是将其变为现实。
返回鄯州城后,赵明诚闭门数日,与刘仲武、王赡、童贯、瞎征反复商议。
最终拟定了一份详尽的《河湟屯田垦殖令》。
令文以抚谕使名义发出,以半文半白的通俗文字书写,核心不过数条:
其一,招募对象:凡军中熟悉农事、愿留边屯垦之老卒;内地无地流民、灾民,愿徙河湟者;乃至诚心归附、愿弃牧从耕或半牧半耕之吐蕃部民,皆可应募。
其二,授田与资助:每丁授田二十亩,每户以丁计,最多不超过两顷。所授之田,位于湟水、黄河谷地已勘定之五处官地。官府贷给第一年粮种、必备农具,并助其搭建临时居所。
其三,赋税优免:垦荒之首三年,免一切赋税徭役。第四年起,每亩岁纳粮三升,或折银钱。所产粮食,除自留口粮、种子外,余粮官府以市价收购四成,余者听民自售。
其四,保护与组织:屯田点靠近军堡,驻军予以保护。屯田民户以“屯”为单位,设屯长管理,五屯为一堡,择德高望重或通晓农事者为堡长,协助官府督导农事、调处纠纷、维持治安。
其五,奖励与出路:垦荒卓有成效、粮食丰收者,官府奖励农具、布匹。
法令草成,赵明诚命人多誊抄副本,一份呈报熙河路经略司以及朝廷备案,其余副本,则通过两条渠道迅速散布。
第一个渠道,就是那日益活跃的市集。
在三个固定市集里,通译大声宣读令文,并张贴于醒目处。
那些前来交易的蕃部头人、牧民,以及汉地行商,成为第一批听众。
尤其是“蕃民亦可应募”、“免赋三年”、“官府收粮”等条款,引起了巨大轰动。
许多饱受战乱、部落离散、生计艰难的吐蕃牧民,眼中燃起了希望。
即便暂不愿放弃游牧,那“官府以市价收购四成”的承诺,也让他们对未来的产出有了期待。
第二个渠道,是童贯的“秘密渠道”。
他手下的斥侯和那些往来边地的豪商,将屯田令的内容,以更快的速度,更隐秘的方式,带向秦凤路乃至更远的内地州县。
那里有无数因土地兼并、赋税沉重、灾荒战乱而失去家园的流民。
河湟虽苦寒偏远,但“授田”、“免赋”、“贷种”的诱惑,对于一无所有的他们而言,不啻于一根救命稻草。
效果,比赵明诚预想的更快显现。
首先是军中响应了。
不少年过四旬、伤病缠身、或乡土已无亲眷的老卒动了心。
征战半生,血雨里来去,谁不渴望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一个安稳的晚年?
尽管河湟荒僻,但“二十亩田”、“免赋三年”、“官府收粮”的承诺,实实在在。
陆续有数十老卒到刘仲武或王赡处打听、报名。
接着,蕃部也响应可。
白草部落的扎西多吉第一个响应。
他表示部落中有些年老体弱、不擅放牧的族人,以及一些在战乱中失去牛羊的贫困户,愿意尝试耕种。
虽然人数不多,但意义重大。
紧接着,灰帐部落、泉眼部落等也有类似意向。
他们要求聚居,自成一屯,由本族头人兼任屯长,赵明诚一概应允。
赵明诚要的是人,是开端,是示范。
但最令赵明诚意外的,是来自内地的回应。
短短七八天,童贯就带来了消息:
已有数批来自秦州、巩州、乃至京兆府的小股流民,难民百姓,正悄悄向河湟移动。
市集和屯田都在有序进行着。
赵明诚站在鄯州城头,望着城外那片苍茫辽阔的土地。
市集的喧嚣依稀可闻,而更远处,他感觉自己像是看到了来年春天。
在那五片选定的河湾谷地上。
马上会有第一批垦荒者,用农具掘开冰冻的土壤,播下名为安定和希望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