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拂晓前。
鄯州城东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道缝隙,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人衔枚,马摘铃,悄然涌出城门,迅速没入城外荒原夜色中。
为首者正是王赡。
他按照议定的方略,率部前往预定地点设伏警戒。
马蹄裹了厚布,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天色微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随时可能压下雪来。
赵明诚一行人自旧宅出发。
他穿着官袍,外罩玄狐裘,骑的是一匹颇为温顺的河曲马。
刘仲武全身披挂,腰悬长剑,紧随其后,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骑士分列左右,人人精神抖擞,目光锐利。
队伍中间是辆骡车,车上载着用油布盖严实的货物。
茶叶压成的茶砖,颗粒粗大的青盐,数匹颜色鲜亮的江宁布,以及几小箱用于找零的铜钱和碎银。
瞎征也骑在马上,带着两名通译,神色紧张中又带着期待。
童贯送至门口,低声道。
“大人放心,咱家的人早已撒出去了,方圆十里,但有风吹草动,必能知晓。王钤辖那边,也会盯着。”
赵明诚点点头。
“有劳供奉了。一切按计行事,随机应变。”他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一抖缰绳,
“出发。”
队伍规模小,行动迅捷,出了东门,折向南行。
他们的目的地是瞎征派去的信使与白草部首领扎西多吉约定的地点。
此地位于青唐城南三十余里、白草部当前游牧区域边缘的一处背风向阳的宽阔谷地。
名曰“野马川”。
此地视野相对开阔,但四周有低矮的丘峦环绕,既利于双方瞭望观察,也便于隐蔽和机动。
一路行去,满目荒凉。
深秋的河湟草原,草色枯黄。
空气干燥寒冷,夹杂着牲畜粪便和某种野生蒿草的味道。
偶有受惊的旱獭或野兔从路边草丛窜出,旋即消失不见。
刘仲武策马靠近赵明诚,低声道。
“大人,此地空旷,利于驰骋,也易遭突袭。我等需格外留意。”
赵明诚“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两侧起伏的丘陵。
他知道,童贯的斥候和王赡的人马,或许就藏在某片枯草之后,某道山梁之上。
这看似平静的荒原,实则是暗藏兵锋的棋盘。
……
将近午时,队伍抵达野马川。
谷地果然开阔,一条早已冻硬的小溪蜿蜒而过,两岸是平坦的草甸。
赵明诚示意所有人在溪流北岸停下,背靠来路方向的一片缓坡。
刘仲武指挥护卫迅速散开,占据几个便于瞭望和防御的位置,将三辆货车围在中间。
瞎征和通译一起向前走了几十步,立于空旷处,焦急地向南眺望。
不多时,南面远处的丘峦后,转出一队骑兵,约四五十骑,慢慢向谷地靠近。
这些骑兵装束与宋军迥异,穿着厚重的光板皮袍,戴着各式皮帽,坐骑是矮小但耐力极佳的吐蕃马。
他们队形松散,在距离宋军队伍约百步左右外停了下来,不再前进。
只是远远地徘徊张望,指指点点,显然充满了警惕与疑虑。
领头的那个人,看着岁数不小了,身材矮胖,裹在一件油腻的羊皮大氅里,脸颊被高原阳光晒得黑红粗糙,一双小眼睛骨碌碌转动,不住地打量着宋军这区区十余人的小队。
尤其是那穿着醒目的绯色官服和玄狐裘的年轻人,以及那辆盖得严实的货车。
这人就是白草部落首领,扎西多吉。
瞎征深吸一口气,独自催马,又向前行了十余步,然后用尽力气,以吐蕃语高声喊道。
“扎西多吉头人!是我,瞎征!我奉大宋皇帝陛下钦差、河湟抚谕使赵大人之命前来!赵大人心怀仁德,欲与各部公平买卖,以茶、盐、布帛,换尔等的粮食、牛羊!绝无欺诈,绝无歹意!我以先祖之名担保!请头人近前叙话!”
瞎征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地上传开。
远处,扎西多吉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瞎征,又看看他身后那些肃立的宋军,更加怀疑了。
他当然认得瞎征,但这位昔日的青唐之主如今落魄至此,为宋人前驱,其担保有多少分量,着实难说。
他麾下的骑兵们也交头接耳,没人敢贸然上前。
场面有点僵持。
赵明诚见状,不慌不忙,对刘仲武吩咐。
“刘将军,准备吧。”
刘仲武点头,指挥两名护卫从货车上搬下一只小泥炉,几块干牛粪,一口小铜壶,又取来一竹筒清水和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茶砖。
就在这空旷的野地里,背风处,两名护卫熟练地生起火,将铜壶架在炉上。
接着,又有护卫从车上搬下几个木盘,打开油布,将盐、茶砖、以及几匹折叠整齐、颜色鲜亮的布样品,陆续摆放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
赵明诚这是要在这群吐蕃人面前“摆摊”。
水沸后,茶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在这充满牲畜腥膻和风沙气息的荒原上,弥散开一股奇异而诱人的温暖味道。
赵明诚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火炉旁,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他亲手用木夹从壶中夹出几片煮开的茶叶,放入早已备好的粗陶碗中,又注入滚水。
然后,赵明诚端起一碗茶,向着远处踟蹰不前的扎西多吉等人,举了举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用这几天向瞎征恶补的、仍显生硬但足以达意的吐蕃语,缓慢而清晰地开口。
“茶,已煮好。盐,布,在此。可来看,可来尝。买卖,自愿。天冷,喝茶。”
赵明诚的举动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闲适,就跟招待老朋友一样。
他穿的绯袍与狐裘,此刻不再是炫耀或压迫的象征,反而成了一种奇特的、彰显诚意与无害的装饰。
白草部落的人面面相觑。
一个如此打扮、如此行事的宋朝高官,若真有心不利于他们,何必亲身犯险,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扎西多吉脸上的惊疑不定,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好奇与权衡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那几样在草原上极为珍贵的货物,又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茶香,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茶叶和盐,是高原人生活的命脉,比黄金还要实在。
这个宋人官员,似乎真的是想做生意?
扎西多吉犹豫再三,终于,对身边两名最为心腹、也最为胆大的汉子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两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策马,向宋军队伍走来。
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或弓箭上,眼神警惕如惊弓之鸟。
这两个白草部落的骑兵汉子在距离赵明诚等人十步外勒马,下马,但手仍未离开武器。
他们先是狐疑地看了看正在煮茶的刘仲武和护卫,又看了看石头上摆列的货物。
最后,目光落在安然坐在石头上、正小口啜饮热茶的赵明诚身上。
赵明诚放下茶碗,对刘仲武示意。
刘仲武拿起另一只干净的陶碗,斟了满满一碗热茶,又切下一小块茶砖,抓了一小撮青盐,连同几片布样,放在一个木托盘里,亲自端到那两名汉子面前。
“这是我们的货物。”刘仲武用简单的吐蕃话语说道。
两名汉子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点盐,放入口中,咂摸了一下,眼睛顿时一亮。
这是上好的青盐,没有掺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