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赵明诚所居的旧宅正堂。
木桌上,摊开着河湟舆图。
赵明诚、刘仲武、瞎征围桌而立,商讨着选择哪个部落进行和籴。
童贯也在一旁,手指在地图上几处标记上轻轻点划,讲述着他所知的周边部落详情。
“赵大人,舆图里的这个白草部落,首领名叫扎西多吉,吐蕃语译过来是‘吉祥金刚’,名字威风,性子却……”
童贯嘴角微翘,
“谨慎得很,甚至可说是懦弱。去岁王师未至时,溪赊罗撒曾邀其共抗天兵,被他以‘部落弱小,不敢参与大事’为由婉拒。
王钤辖攻青唐时,他更是早早带着部众牛羊,远遁到南边山谷里,直到战事平息才悄悄回来。
此部实力中等,因避战及时,人畜损失不大,存粮应该可观。
而且,他们离黑帐部落不算太远,若我们能与白草部落做成交易,消息传开,对黑帐部落乃至其他观望部落,都是一个绝佳的示范。”
童贯对白草部落的情况了如指掌。
刘仲武沉吟道。
“此部确实是个好目标。只是他们既如此胆小,恐怕更不敢与我等交易,尤其王钤辖此前……”
刘仲武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王赡的凶名早已传遍河湟。
赵明诚沉思后,点头道。
“正因其胆小,才更有可能在确保安全、且有利可图的情况下尝试。我们此番和籴,诚意要做足,安全也要保证。
我打算亲自带队,郡公为作为通译引导,刘将军率十名精干护卫随行。
咱们的队伍要小,以示无犯。货物明码标价,现场交割,绝无拖延。”
接着,赵明诚看向童贯,
“另外,需劳烦童供奉,遣你手下熟悉地形、机警善走的斥候,提前摸清白草部当前确切驻地、周边地形,并在交易期间,于外围要道设暗哨,监视是否有溪赊罗撒或其他不轨之人的眼线靠近。”
童贯拱手:“大人思虑周详,咱家这便去安排人手。”
就在他们说话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中间夹杂着门卫的低声劝阻和王赡那粗豪而不耐烦的嗓音。
“闪开!本将有事要见赵抚谕!”
堂内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仲武手按剑柄,童贯眼睛微眯,瞎征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赵明诚神色不变,对门口侍卫扬声道。
“请王将军进来。”
门开处,王赡一身常服,未着甲胄,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阴沉,目光先在童贯脸上扫过,随即落在赵明诚身上,抱了抱拳,语气生硬。
“赵大人!”
“王将军一早来访,有何见教?”赵明诚平静问道。
王赡也不绕弯子了。
“某是个粗人,就直说了。听闻昨夜童供奉运来一批粮秣,本该是解我鄯州军民燃眉之急的。
可咱怎么听说,这批粮食,被大人您……径直收进自家仓里了?大人,军中缺粮,将士嗷嗷待哺,您这般处置,恐怕……不妥吧?”
在王赡想来,童贯押粮前来,应该交给他这个鄯州守将。
但是赵明诚却把这批粮扣下了,分明是借机卡他脖子,报昨日之仇。
还没等赵明诚开口,旁边的童贯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尖细,听着有些刺耳。
王赡横眉而视。
“童供奉,你笑什么?”
童贯脸上依旧笑着,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慢条斯理道。
“王钤辖怕是误会了。咱家昨夜送来的那几千石粮食,一不是经略司调拨,二不是转运司派发。
乃是咱家看着前线艰难,自个儿想方设法,从秦凤路各处的库底缝里抠搜出来,又求爷爷告奶奶催着民夫赶送来的私货。
咱家敬重赵抚谕一心为公,欲行稳边安民之策,这才将粮食交予赵大人统筹,看看是用以安抚军心,还是用于那和籴试点,以图长远。
这粮食,打从一开始,就不是该交给谁,而是咱家乐意给谁就给谁。王钤辖这么说,倒像是赵大人抢了您的粮似的,这话……可不公道啊。”
童贯这番话,软中带硬,把王赡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这才恍然,这粮并非正规军粮,童贯这阉货是冲着赵明诚的面子才送来的!
自己这一大早兴师问罪,竟是表错了情,自讨没趣。
赵明诚适时开口,语气平和。
“王将军忧心粮秣,乃是尽职,童供奉雪中送炭,本官代将士谢过,至于粮食如何用,本官确有考量。粮秣问题不用再多想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挑选一个能打交道的部落。”
赵明诚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本官正与刘将军、童供奉、郡公商议,打算尝试和籴,从附近吐蕃部落换取更多粮畜,以解长久之困。
将军既然来了,不如一同参详?若觉得此事可行,或可一并出些力气。若将军觉得不可行…”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王赡,
“回去继续忙你的军务就是了。”
赵明诚已经把台阶给王赡了,愿意的话,就顺着台阶一起聊,不愿意那就别碍眼。
王赡胸中气闷,但童贯那番话和赵明诚平静的态度,让他知道自己不占理,更不占势。
尤其是那几千石粮食,眼下确实是救命的东西,而粮食支配权在赵明诚手里。
他脸色变幻,最终还是拉开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硬邦邦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