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为筹粮,末将……便听听。”
见王赡坐下,赵明诚也不多言,将方才议定的目标,以及初步计划简述了一遍。
王赡起初还板着脸,听到目标是白草部及其首领扎西多吉时,眉头动了动,似乎想起了什么。
待赵明诚说完,他沉默片刻,竟主动开口道。
“白草部落……那个扎西多吉,某有印象。攻城前,这老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连营寨都拆干净了,摆明了不想掺和。
他部落的青壮战力稀疏平常,但放牧倒是一把好手,去年冬雪不大,他们的牛羊应该肥。存粮……或许真有。”
王赡难得提供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赵明诚点头道。
“将军久在边陲,识人明情,如此说来,此部更值得一试。”
王赡既然开了口,似乎也放下了些别扭。
“不过,赵大人,这老小子胆小如鼠,疑心也重,你们这般直接上门,就算人少,他也未必敢开门交易。依某看,不如先派个信得过的人,最好是能让他放下戒心的,提前递个话,把条件说清楚,约定好时间地点,在外头交易,免得他以为咱们要诈开他的寨门。”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正好和赵明诚计划中“提前沟通”的环节契合了。
赵明诚从善如流,看向瞎征说。
“将军所言有理,郡公,你与白草部落可有旧?能否派心腹,先行联络上他们?”
瞎征忙道。
“扎西多吉……昔年大祭时见过几面,无深交,但也无仇怨,遣人带我的信物和话语去,他应当肯见。只是要说得他动心,还需许以利,并保证绝无危险。”
“这是自然。”赵明诚点了点头,“可以向他们许诺,交易价格比照平日蕃汉互市,再上浮半成或一成。交易地点由他定,但需在开阔平坦、利于瞭望之处。我等只带约定人数,现场交割,绝不多留。童供奉,联络与外围查探之事,还需你的人多费心。”
这是童贯的本职工作了,他就是干这个的。
童贯笑着拱手。
“大人放心,咱家的人别的不行,跑腿传信、看风望哨,还算熟稔。定将周遭十里摸得清清楚楚,保准一只陌生的鹰飞过都晓得。”
王赡听着他们商议,目光落在赵明诚沉静指挥的脸上,心中那股不自在越发浓重。
这书生年纪不大,处事却老练周到,麾下刘仲武是宿将,童贯这阉货也甘心为其奔走,连瞎征这败军之将也对赵明诚唯命是从。
反观自己,空有战功,却因粮草不济、手段酷烈而陷入被动,昨日冲突已显劣势。
粮食……说到底还是得仰仗这个汴京来的书生钦差。
王赡心中很复杂,既有不服,又有不得不承认的忌惮。
他与经略使孙路不睦,与转运使李譓无交,朝中章相公虽支持他拓边,但远水难救近火。
眼下,似乎真的只能先顺着这赵明诚的路子走走看?
“王将军,”赵明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为确保交易顺利,防备溪赊罗撒或其他心怀叵测者袭扰,我需要一支兵马,于交易地点外围隐蔽警戒,控制要道。此事至关紧要,非久经战阵、威名素著之将不能胜任。不知将军可愿屈尊,担此重任?”
王赡一愣,抬眼看向赵明诚。
只见对方目光坦然,语气诚恳,将护卫重任托付,俨然是委以信赖的姿态。
赵明诚给了他面子,也给了他实际参与、并监督此事的权力,似乎并没有把昨天的那些事记在心上。
王赡哪怕再骄横,也知道自己拎得清轻重和大局了。
他沉吟一瞬,抱拳道。
“既然大人信得过,末将领命便是。定保交易外围无虞。”
这话说得依旧硬气,但已没了昨天的火药味。
“如此甚好。”赵明诚颔首,开始分派。
“好,计策已定,便分头行事。郡公,你挑选机敏可靠之人,携你信物与书信,前往白草部联络扎西多吉,陈明利害,约定时间地点。最迟明日午前,需有回音。”
“是,大人。”瞎征领命。
“童供奉,遣出得力斥候,详查白草部落周边,尤其是约定交易地点附近地形、路径,有无异常人马活动迹象。交易当日,你的人需散布外围,以为暗哨耳目。”
“咱家省得,即刻去办。”童贯拱手应下。
“刘将军,从你部及我护卫中,精选十名最稳重精悍的士卒,准备车辆,清点首批用于交易的布匹、盐茶、银钱,务必足色足量。后日,你我及郡公一同前往。”
“末将领命。”刘仲武肃然道。
“还有王将军,”赵明诚最后看向王赡。
“请将军挑选两百精骑,后日,你们在拂晓先行出发,秘密部署于交易地点外围三里至五里处的关键位置。
偃旗息鼓,隐蔽行踪。若交易顺利,则静观其变;若有变,或发现溪赊罗撒部踪迹,则听我号令,或驱逐,或拦截,务求稳妥。”
赵明诚安排得很明确,童贯负责警戒,刘仲武负责护卫,王赡负责军事行动。
王赡见赵明诚安排得井井有条,各司其职,并没有任何为难,心中最后那点别扭也去了大半。
这书生做起事来,倒不全是纸上谈兵,还是挺有章法的。
他起身,郑重抱拳。
“大人放心,末将晓得轻重。定不教蕃贼扰了大人正事。”
任务已定,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童贯凑到赵明诚身边,低笑道。
“大人,王赡这头犟牛,今日倒像是被套上了笼头。”
赵明诚摇摇头,目光深远。
“非是套上笼头,不过是同舟共济,暂且压下意气罢了。河湟之事,千头万绪,内部若不能暂且协力,外患如何能平?但愿此次和籴,能开个好头。”
“大人胸襟,咱家佩服。”童贯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也自去安排。
院中重归宁静,只有寒风掠过。
赵明诚走到院中,仰头望去,鄯州城的上空,此时铅云低垂,今日又是一个坏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