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则拿起那小片茶砖,凑到鼻尖闻了又闻,又小心地掰下一丢丢碎末放入口中咀嚼,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至于那布匹,他们用手反复摩挲,感受着与粗糙毡毯截然不同的柔软与细密。
“如何?可还入眼?”
赵明诚微笑着,用吐蕃语问,语气温和。
那两名汉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
其中一人胆子稍大,指着盐和茶,又指向自己来时的方向,比划着牛羊的样子,口中说着一大串吐蕃语。
瞎征连忙上前,低声翻译。
“大人,他说货是好的,愿意用肥羊换,想知道一只肥羊能换多少盐,多少茶,多少布?”
赵明诚心中稍定。
对方肯问价,就说明成功了一半。
他正要让瞎征回答事先商定的大致比例,进行讨价还价。
忽然,一直保持警惕的刘仲武,耳朵微微一动,目光骤然锐利,投向东北方向一片长满枯黄灌木的矮丘。
几乎同时,一名作牧民打扮、却行动迅捷的汉子,趋步到刘仲武身边,急促地耳语几句。
这人是童贯布下的暗哨之一。
刘仲武听后脸色微变,立刻凑到赵明诚耳边,以极低的声音道。
“大人,童供奉的人发现,东北三里外的矮丘后,有五六骑可疑人马窥探,看装束和行动,像是溪赊罗撒的探马!”
赵明诚瞳孔一缩,但面色不改,依旧端着茶碗,仿佛在细细品味。
溪赊罗撒的人果然来了!
不管这些人是想破坏交易,还是仅仅侦查,都不能让他们得逞,更不能在白草部落面前露怯。
赵明诚对刘仲武低语。
“告诉王赡,立即驱逐他们,要快,要狠,但别追太远。”
“是!”刘仲武会意,立刻对那名暗哨吩咐几句,暗哨点头,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枯草丛中,显然是去传递消息了。
两名白草部落的汉子见宋人这边忽然交头接耳,神色有异,顿时又紧张起来,手重新握紧了刀柄。
赵明诚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喝了一口热茶。
继续笑着对他们摆摆手,指了指茶碗和货物,示意他们不必紧张,继续谈买卖。
他还让刘仲武给他们也倒了两碗热茶。
就在这气氛重新微妙起来的时候,东北方向的矮丘后,陡然传来几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是弓弦震响的“嘣嘣”声。
两名白草部汉子骇然变色,猛地跳起,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那片矮丘后,尘土微扬。
几个骑兵探子仓惶的身影从丘后窜出,没命地向更偏的地方逃去,其中一骑上的人影已经中箭身亡,从马上摇晃坠地。
而矮丘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宋军骑兵的身影,张弓搭箭,其中一人尤为魁梧,手持强弓,正是王赡!
他冷冷地看着逃窜的探马,并未下令追击,只是挥了挥手,麾下骑兵迅速散开,重新隐入丘峦地形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整个遭遇战,从发生到结束,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快如电光石火。
野马川中,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掠过的呼呼声,以及铜壶中茶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两名白草部汉子僵在原地,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窥探者被宋军干净利落地驱逐了,而且还死了一人!
这些宋人,不仅带来了他们渴望的茶盐布匹,竟然还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布置了如此精锐的兵马,瞬间就解决了潜在的威胁!
对于一向胆小谨慎白草部落的人来说。
这意味着这次交易,宋人是认真对待的,并且确实愿意保护交易的安全性。
这些宋人是真的来做生意的。
扎西多吉在远处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肥胖的身躯在马上晃了晃,小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震惊与后怕。
他瞬间明白了许多事情。
短暂的寂静后,赵明诚轻轻咳嗽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他仿佛对刚才发生的小插曲毫不在意,继续用生硬的吐蕃语对那两名犹在震惊中的白草部汉子道。
“些许贼人,已驱逐,我们,交易。”
两名汉子回过神来,看向赵明诚的眼神已彻底变了。
他们不再犹豫,立刻用吐蕃语飞快地说了起来,瞎征连忙翻译。
“大人!他们说,他们的头人相信大人的诚意了!愿意交易,他们出五只肥羊,想换盐,换茶,换一些布!”
赵明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
“好!公平交易,一只肥羊,换盐六斤,或茶砖三斤,或布两匹。尔等可自选搭配。”
这个价格,略高于平时蕃汉互市的均价,但考虑到此时的特殊情势和货物质量,算是公道,更显示好之意。
两名汉子闻言大喜,回头对远处的扎西多吉大声喊了几句。
扎西多吉连忙挥手,他身后的队伍中立刻分出几人,向后奔去。
不多时,便赶着五只腰肥体壮、毛色光亮的羊过来了。
刘仲武带人上前验看羊只,确认这羊肥壮无病。
然后,按照对方选定的比例。
三只羊换了盐十八斤,两只羊分别换茶砖三斤,以及两匹布,从货车上称出相应的青盐,搬出茶砖,取出布匹,当场交割。
交易很快完成。
白草部落的人捧着青盐、乌润的茶砖、柔软的布匹,喜笑颜开,反复摩挲,如同获得了至宝。
而五只肥羊的缰绳,也交到了宋军护卫手中。
任务完成,赵明诚不再耽搁。
他起身,对扎西多吉所在的方向,拱手一礼,然后用吐蕃语扬声道。
“交易已成,此后若有所需,可再联络。天寒,就此别过。”
说完,赵明诚不再看对方反应,翻身上马。
刘仲武指挥护卫,将五只羊拴在货车后,整队,向来路返回。
整个队伍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扎西多吉在远处,看着宋人迅速远去、消失在荒原上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族人手中实实在在的货物,再想想刚才那场短暂的、却震慑人心的驱逐战,久久不语。
扎西多吉忽然觉得,宋人原来是可以好好沟通的。
……
归途中,天色愈发阴沉,零星飘起了细小的雪粒。
赵明诚裹紧了狐裘,回首望了一眼野马川方向。
第一次和籴成了。
虽然只换了五只羊,看着微不足道。
但它打破的,是河湟长达数月、甚至更久的双方关系的坚冰,意义重大。
“大人,回城后,这羊……”
刘仲武策马靠近,低声问赵明诚。
“两只羊送入王赡那里,就说这次交易成功,皆赖将士戍守之功,此乃犒赏,两只交给童供奉,打点他手下弟兄。另外一只,我们自用,也让咱们的弟兄沾点荤腥。”
赵明诚的吩咐把各方面的人都顾及到了,大家今天都出力了。
这么多人吃这么点羊肯定是不尽兴的。
但是眼下条件艰苦,能吃点荤腥,在大冷天里喝碗热腾腾的羊汤也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