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先请。”童贯姿态放得更低。
入得屋内,分宾主落座。
刘仲武与瞎征侍立赵明诚身后,童贯只带了一名心腹小宦官在侧。
简单寒暄,饮过粗茶,童贯便挥退了随从,赵明诚也会意,让刘仲武与瞎征暂退。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了。
童贯放下茶盏,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收敛了些,目光坦诚地看向赵明诚,低声道。
“赵大人,此处并无外人,咱家便说几句肺腑之言,这批粮秣,来得不易,却也仅是杯水车薪,鄯州之困,根源不在前线,而在后方,在……人。”
“愿闻其详。”赵明诚说道。
“转运使李譓,李大人,”童贯嘴角扯起一丝几不可查的讥诮,
“这人的才干嘛……守成或可,于这战时的河湟转运,实在是力有未逮。调度无方,督促不力,下面州县也便虚与委蛇。
还有经略使的孙相公,心思多在军事布防、制衡诸将上,对后勤粮秣,重视不足,或者说……无暇他顾。再加之孙相公与王钤辖……呵呵,有些旧隙,这粮秣分派上,难免就有些滞涩。这几重下来,鄯州便是无源之水,焉能不竭?”
童贯三言两语,将后方转运系统的瘫痪、高层将领间的矛盾点得清清楚楚,与赵明诚、刘仲武之前的判断完全吻合,甚至更为具体。
这显示童贯这些年对熙河路上下的运作弊端和内斗情状,了如指掌。
“童供奉明察。”赵明诚叹道,“只是既知症结,可有缓解之方?总不能眼看着前方将士断炊。”
童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明路堵塞,或可走些……暗渠。”
赵明诚目光一凝:“暗渠?”
“正是。”童贯眼中精光闪烁,
“咱家这个走马承受,常年奔走边塞,与三教九流都有些交道。
有些边地的豪商,胆大心黑,却也手眼通天,能在蕃汉之间,官私两道,做些买卖。
还有些吐蕃的小首领,寨主,并不完全听溪赊罗撒的,他们手里有粮有畜,缺的是茶、盐、布,尤其是……朝廷的认可,咱家手里,恰巧捏着几条这样的线。
平日传递些消息,偶尔行些方便,他们也给咱家几分薄面。
若大人信得过,或可由此着手,以小批量、多批次的方式,从这些‘暗渠’中,为鄯州筹措些应急的粮畜。虽不能根本解决,但支撑一段时间,等待朝廷理顺后方,或大人推行稳边之策见效,应是可行。”
这些豪商和小首领,本就是游走于灰色地带的角色。
如果有童贯这个内线牵桥搭线,再有实实在在的货物利诱,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赵明诚心中震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供奉今日如此助我,需要本官做些什么?”
童贯闻言,忽然离座,对着赵明诚,郑重一揖。
赵明诚微愕。
“供奉这是何意?”
童贯直起身,脸上再无丝毫谄媚或算计,只有一种罕见的肃然与坦诚。
“赵大人,咱家是个阉人,残缺之身,自古为士大夫所轻。
然则,咱家也是个人,也有不甘之心,在这边塞往来多年,见多了忠臣良将浴血,也见惯了庸官蠹吏误国。
咱家别无所长,唯有些许奔走之劳、察言观色之能,和这些年攒下的一些见不得光的路子。”
童贯目光灼灼,看着赵明诚。
“大人之名,咱家在汴京时就听内侍省的同僚说过了。
官家三度召对大人,委以河湟重任,此番大人至青唐,不惧王赡跋扈,强行阻止滥杀,欲行怀柔稳边之策。
这些,咱家也都听说了,大人与那些只会清谈攻讦、或只顾争权夺利的朝官不同,您是真心想做实事,且有能力做实事的人。”
童贯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些激越。
“我是个没根的人,在这世上,如浮萍无依,所求不过是一份前程,一份……身后之名。我不想老死宫中,或终老于这走马承受的任上。
我看好大人,我看好您要做的事,河湟若能在您手中稳住,便是天大的功劳,于国于民,功在千秋。
咱家愿倾尽所能,以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消息,助大人一臂之力。不求眼前回报,只愿他日大人功成之时,能记得咱家这份微劳,让咱家也能……附于骥尾,沾些光亮,不负此生。”
这番话,说得真挚而坦率,将其投机者的本质与渴望改变命运的野心暴露无遗。
赵明诚静静听着,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童贯,宋朝有名的权宦之一,历史上的他贪婪,揽权,误国,但也确实有能力,懂军事,善钻营,心思活络。
此人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双刃剑,用得好,可成助力;用不好,反伤己身。
眼下,鄯州城内有骄将掣肘,外有蕃部疑惧,粮草告急,危机四伏。
童贯递来的,不仅是救急的粮草和“暗渠”,更是一个深入边塞底层、掌握特殊情报与资源的网络。
拒绝的话,可能错失破局良机;接纳,那就要承担未来驾驭此人的难度。
片刻沉默后,赵明诚起身,走到童贯面前,伸手虚扶,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供奉之心,本官已明,供奉之能,本官亦有所见,既愿同心协力,共安河湟,本官岂有拒人千里之理?只是……”
赵明诚语气转重,一字一句道。
“合作,贵在坦诚,亦需有度。暗渠可用,但不可恃之为常,更不能用来祸国殃民。
情报也可以用,但是要明辨真伪,不被私利蒙蔽,你我所做的,当以朝廷法度、边塞安定、百姓生计为绳墨。若越此界,勿怪本官不容情面,供奉可明白?”
这是赵明诚定下的合作底线和原则。
童贯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再次躬身,郑重道。
“大人钧谕,贯铭记于心。必当谨守分寸,唯大人马首是瞻,绝不敢行差踏错,有负大人信重!”
“既如此,这批粮秣便由供奉协助,与刘仲武将军交割,存入我军指定仓窖,与王赡所部分开管理。”赵明诚开始布置,“今天天色已晚,童供奉先在此处歇息,明日我们再商议和籴事宜。”
“那就叨扰赵大人了。”
童贯拱手,干脆利落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