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对陈彦道。
“陈书记,本官有些口渴,劳烦你去寻些热水来。”
陈彦知道这是要支开自己,心中不忿,却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道。
“下官这便去。”
临走时,陈彦还狠狠瞪了那些士卒一眼。
待陈彦走远,赵明诚再次看向众士卒,语气更加诚恳。
“这里没有外人了,诸位有何难处,但说无妨。本官奉旨抚谕,便是要听听前线将士的真实心声,回奏朝廷,以求改善。今日之言,出你等之口,入本官之耳,绝不外泄,更不会让各位因此获罪。”
赵明诚言辞恳切,身着象征高官的绯袍却毫无架子,目光坦然。
士卒们犹豫片刻,一个胆子稍大的老卒终于嘶哑着开口,带着哭腔。
“大人……您是天上的星宿,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苦命人吧!每日那点糙米青稞,混着沙子煮粥,喝下去都刮嗓子,半饱都难!
眼看天就冷了,发的还是单衣,夜里冻得骨头缝都疼!这也就罢了,可是……可是攻城时说好的赏钱,到现在也没见着几个子儿!
都让……都让上头那些爷们分光了!我们拼死拼活,流血流汗,图个啥啊!”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忍不住了,七嘴八舌诉起苦来。
“就是!王钤辖的亲兵营,顿顿有干粮,还有肉腥!我们连稀的都喝不匀!”
“俺同乡斩了两个蕃子,记功的时候却成了别人的!找都头理论,反挨了军棍!”
“粮车快一个月没见着了,再这么下去,不用蕃人来打,饿也饿死了!”
“大人,这青唐城,打下来是功劳,可守下去……是要命啊!”
诉苦声,抱怨声,充满绝望的叹息声,在这寒冷的窝棚里回荡。
赵明诚默默听着,面色凝重。
他注意到,这些士卒虽然怨气冲天,但对王赡本人,却不敢直斥其名,多是以“上头”、“爷们”代之,恐惧深入骨髓。
赏罚不公,粮饷不继,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这就是王赡“严明”军纪下的真实青唐,这是一座坐在火山口上的孤城。
傍晚结束察访后,赵明诚刚回到旧宅,瞎征也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加灰败。
“大人,”瞎征声音干涩,“附近几个小部落……我都去了。他们……他们怕得很,根本不敢让我进帐,只在外面说了几句。”
“他们怎么说的?”赵明诚问。
瞎征深吸一口气,眼中流露出痛苦与后怕。
“他们说……宋军,尤其是王钤辖的亲兵,如虎狼一般。攻城之后,以搜捕残敌为名,闯入部落,抢粮食,抢牛羊,抢女人……稍有反抗,便……便是屠戮。
有个小部落,全族百余口,只因藏了几袋青稞,便被杀得只剩老弱……尸首都扔进了山沟。
他们现在,白日不敢放牧,夜里不敢生火,听到马蹄声就魂飞魄散。
我提起朝廷可能愿意公平交易粮畜,他们……他们像看疯子一样看我,说宋人的话要是能信,雪山上的雪就会全部化了。
还有一个头人偷偷告诉我,溪赊罗撒的人正在暗中联络他们,许诺若一起反抗,夺回的财物大家均分……”
瞎征带回来的信息让赵明诚看得更加清晰了。
蕃部对宋军的恐惧和仇恨,已如冻土,坚不可破。
就在这时,刘仲武也匆匆赶回,带来更坏的消息。
“大人,末将探得,西南三十里外山中发现溪赊罗撒部活动踪迹,人数不详,但估计不下数百。另外……”
他面色严峻,
“半个时辰前,一支从河州方向来的小型运粮队,约十辆大车,在城东五十里的野狼谷遭遇袭击,押运民夫和护卫军卒二十余人,全军覆没,粮车被焚掠一空。看痕迹,是蕃骑所为,很可能是溪赊罗撒部!”
屋漏偏逢连夜雨,最后一根稻草压下。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传遍全城。
不多时,旧宅外就传来喧哗与密集的脚步声。
王赡浑身披挂,带着大批亲兵,杀气腾腾地直冲而来,在院门外被刘仲武安排的侍卫拦住。
“赵抚谕!”王赡的声音如雷,在暮色中炸响,
“我军粮队被袭,二十条人命!此乃蕃贼挑衅,罪无可赦!末将已查知,野狼谷西北的‘黑帐部落’近日与溪赊罗撒往来密切,必是内应同谋!
某来此,只是为了知会大人一声,请大人勿要阻拦,末将即刻点兵踏平此部,以儆效尤,为死难弟兄报仇雪恨!”
赵明诚走出房门,站在台阶上。
暮色中,王赡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双目赤红,他身后的亲兵也个个刀出鞘,箭上弦,杀气盈野。
“王将军,”
赵明诚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黑帐部落是否内应,尚无确凿证据。即便有关,亦当查明首恶,依律惩处,岂可贸然兴兵,行屠戮之举?我军粮秣见底,军心不稳,士卒饥寒,当此之时,更应持重。”
“持重?”王赡怒极反笑。
“敢问赵大人,蕃贼杀我的人,抢我的粮,我当如何持重?此等血仇不报,军心立刻便散!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群蕃,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怕!!”
赵明诚态度坚决,不退不让。
“本官来此,是奉旨协理边务,抚谕蕃部,安定地方。今日察访,粮储仅够半月,士卒怨声载道,蕃部心怀惊惧仇恨。
若将军再行妄杀,非但不能震慑,反会逼得所有部落倒向溪赊罗撒,届时四面皆敌,这就就成了孤城死地!
王将军要为弟兄报仇,本官理解,但请将军想想城中数千将士,想想朝廷收复河湟的大计。
仇要报,但非此报法!当务之急,是稳军心,筹粮秣,查内奸,而非扩大战端!”
赵明诚句句在理,字字铿锵,尤其点出“粮储仅够半月”、“士卒怨声载道”,更是直戳王赡痛处和心虚之处。王赡气势为之一滞。
他没想到赵明诚一天之内竟将底细摸得这么清楚,更被对方抬出“朝廷大计”压住。
“休要危言耸听!”王赡咬牙切齿。
“军中之事,某自有分寸,赵大人第一次来河湟,又对这里的情况有多少了解?可知道蕃狗只认得我腰上的这个?”
王赡拍了拍腰上的刀。
赵明诚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如炬,
“本官是不懂如何像将军一样屠戮部落,”
“但本官知道,若要河湟长治久安,若要青唐不会得而复失,就不能只靠这把刀。
今日只要本官在此,未经详查,没有确证,你就不能随意出兵屠戮黑帐部落,这不是阻拦将军报仇,而是避免将军铸成大错,陷全军于绝境!”
“若将军仍要一意孤行,”
赵明诚举起手中抚谕使关防。
“本官即刻上奏,请官家与朝廷定夺!”
“你!”王赡气得浑身发抖,握紧了手中的刀把。
饶是他心中再气,看着赵明诚穿着的绯色官袍,也不敢发作。
对方是钦差抚谕,有密奏之权,今日若真强行动手,便是公然抗旨,形同谋逆。
赵明诚的话虽不中听,但那份对后果的预见,却让他狂怒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点。
军中缺粮,他是最清楚的。
二人僵持着。
最终,王赡还是不争了,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好!好一个赵抚谕!末将……便听大人一回,暂不出兵!但若查明黑帐部确系内应,届时大人若再阻拦……”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说,猛地转身,对亲兵吼道。
“回去后加派斥候,给老子盯死黑帐部落!再有差池,提头来见!”
王赡带人走了。
赵明诚独立院中,望着王赡众人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
秋风掠过,卷起地上沙尘,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