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赵明诚一行人被安置在城中一处尚算完好的旧宅暂住。
赵明诚褪下那身沾了风尘与无形血腥气的绯色官服和狐裘,换了身轻便的棉袍坐在炭火旁。
刘仲武与瞎征坐在对面。
瞎征显得心事重重,今日校场那一幕显然对他冲击不小。
“刘将军,”赵明诚放下抬头看向刘仲武。
“王赡治军看似严厉,然则军心似有不稳,粮秣更是大患,我等来了,便不能坐视。
明日,你带二十名精干弟兄,借口勘察地形、熟悉防务,出城一趟。重点探查两事:一是周边溪赊罗撒残部的活动踪迹、大致兵力;二是通往熙州、河州的粮道最近是否太平,有无小股贼匪出没的迹象。”
“末将明白。”刘仲武抱拳领命,他明白这是要掌握一手军情,尤其是粮道安全,乃性命攸关。
赵明诚又看向瞎征。
“归义郡公,明日你也辛苦一趟。带上几名信得过的旧部,以探望旧识、宣示归顺朝廷安定之意为名,去拜访附近你认为可能愿意沟通的吐蕃部落。
不用提和籴的具体条件,先探探口风,听听他们如今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对宋军看法如何。记住,姿态要低,言语要诚,你如今是朝廷的归义郡公,你是去给他们指一条生路。”
瞎征闻言,精神稍振,这差事正合他意。
他躬身道。
“大人放心,怀德晓得轻重。附近有几个小部落的头人,昔年与我还算有些交情,明日便去试试。”
赵明诚点头。
“好,明日行事一切小心,时间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
……
次日一早,陈彦便准时来了。
赵明诚换上公服,只是没再披那件扎眼的狐裘,只罩了件普通的深色披风。
在数名刘仲武部下的军卒的随同下,跟陈彦前往位于原伪王宫侧翼的军中公廨。
所谓公廨,不过是几间稍大些的石屋。
一间充作签押房,另一间是库房兼账房。
屋内阴暗潮湿,散发着纸张霉变和劣质墨汁的味道。
陈彦指挥两名书吏,搬出几大摞厚厚的账册,堆在积满灰尘的条案上。
“抚谕使大人,这便是鄯州城克下以来,军械领取、粮秣消耗、赏功抚恤等一应账目,请大人过目。”
陈彦垂手站在一旁,语气平板。
赵明诚点点头,在条案后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关于军械损耗的。
他翻看起来,速度不慢,目光专注。
陈彦起初还安静站着,见赵明诚看了一会儿,便轻咳一声,上前半步,指着账册某一处道。
“大人,此处记录是攻城主战之日,破损兵甲集中核销,因战事激烈,数目较大……”
“本官看得懂。”赵明诚头也不抬,淡淡打断。
陈彦噎了一下,退后半步。
过不多时,又指着另一处。
“大人,这里是一些抚恤银钱的发放记录,有些阵亡士卒籍贯不明,暂由军中代管……”
赵明诚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让陈彦没来由地心中一凛。
“陈书记,”赵明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本官查账,自有章程。你有问必答即可,不必时时解说,退下候着。”
“是……是。”
陈彦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退到门边,心中暗骂这汴京来的书生架子真是大。
赵明诚不再理他,专心翻阅。
他并非财会专才,但现代财会思维他还是懂的,很快就发现了一些问题。
比如,某些军械的报损数量与战斗规模似乎不尽匹配;赏功的记录中,几个名字反复出现,且数额颇大,而许多普通士卒的斩获记录则模糊不清或赏赐微薄;
最重要的是,粮秣消耗的账目,看似每日有出有入,但总库存数字下降的速度,确实快过后方有记录运抵的速度。
赵明诚不动声色,将这些疑点暗自记下。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起身道。
“账目已粗略看过,带本官去粮仓看看。”
陈彦面色微微一变,忙道。
“大人,粮仓储地重地,等闲不得入内,且有王钤辖手令方能开启。不若……不若先将仓库存粮数目报与大人知晓?”
“本官奉旨协理边务,督查粮秣乃分内之事。”赵明诚语气转淡,
“怎么,王将军的粮仓,本官看不得?还是陈书记觉得,朝廷钦点的抚谕使关防,抵不过王将军一张手令?”
陈彦额头见汗,支吾道。
“大人息怒,非是下官阻拦,实是规矩如此……”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明诚不再与他废话,对身后一名军卒道,“去,找把趁手的家伙,把仓门锁砸了。一切干系,本官承担。”
“遵命!”那军卒早看这阴阳怪气的书记不顺眼,闻言立刻出门,不多时竟不知从哪找来一柄废弃的短柄铁锤。
“大人!不可啊!”
陈彦急了,想上前阻拦,却被其他几名军卒不动声色地挡住。
另一个军卒上前,抡起铁锤,哐哐几下,火星四溅,铜锁应声而落。
掀开木板,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陈粮气息的浊气涌出。
赵明诚弯腰走进地窖。
窖内空间不小,但此刻却显得空空荡荡。
靠墙堆着一些麻袋,但数量稀稀拉拉,不及窖容十一。
他走上前,用随身短匕划开一个麻袋,里面是颜色暗淡、掺杂着不少沙石稗壳的青稞。
又连划几袋,情况大同小异。
“陈书记,”赵明诚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这就是可供全城兵马支用的存粮?”
陈彦脸色发白,嗫嚅道。
“大人明鉴……鄯州城破之时,蕃酋早已将大部存粮转移或焚毁……近日转运艰难……”
“现存几何?够几日之用?”赵明诚打断他,直接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陈彦冷汗涔涔,不敢隐瞒,低声道。
“若……若按现有人马每日最低配给算,大……大约还可支撑半月……”
赵明诚心中一沉,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后方转运几乎停滞,前线存粮仅够半月,军心岂能稳固。
王赡此时的骄横,恐怕也多少也带着些孤注一掷的疯狂。
从粮仓出来,赵明诚让陈彦带路,前往城中几处主要的军营驻地巡查。
鄯州城的军营,多是征用的民宅或搭起的简易窝棚,条件极为恶劣。
时近深秋,此地早晚已寒如初冬,许多士卒却还穿着单薄的夏衣,挤在漏风的屋里,围着微弱的火堆取暖,一个个面色青白,呵气成霜。
见有绯袍官员前来,士卒们慌忙起身行礼,眼神中多是麻木与畏惧,偷偷打量着这位陌生的京城大员。
赵明诚走进一处较大的窝棚,里面挤了二三十人,气味污浊。
他示意众人不必多礼,温和问道。
“诸位将士守土拓边,辛苦了。近日饮食可还足?御寒衣物可曾发放?”
士卒们面面相觑,不敢答话,只是目光畏缩地瞟向跟在赵明诚身后、脸色难看的陈彦。
赵明诚立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