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数日,地势愈发高峻,空气稀薄清冷,远处的天际线,已可见连绵起伏、雪顶皑皑的山脉。
举目望去,四野苍黄。
偶尔会有零星的吐蕃毡帐点缀其间,但见有大队宋军旗帜经过,便紧闭帐门,了无生气。
这日晌午,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盆地中,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赫然矗立。
城墙多用当地灰褐色的片石与夯土垒就,并不十分高大,但依着山势,层层叠叠,显得险峻异常。
墙头旌旗招展,多为宋军旗号。
此地就是赵明诚等人的目的地了,唃厮啰政权的旧都,吐蕃语“宗哥”。
在王赡克城之后,宋廷已下诏将此城更名为鄯州城。
城门前,已列着一队人马迎接。
约二百余人,皆顶盔贯甲,持枪肃立,军容尚算严整。
为首一将,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身披一套做工精良的山文甲,外罩猩红战袍,按剑而立。
这人正是新任知鄯州、权管勾湟州、熙河兰会路钤辖,此番拓边首功之臣——王赡。
赵明诚一行在城门外百步处停下。
刘仲武一挥手,百名精骑左右分开,雁翅排开,给赵明诚让出中间道路。
赵明诚从马车上下来。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象征身份的绯色公服,虽因长途跋涉略有褶皱,但浆洗得挺括。
外罩一件极为显眼的玄狐裘大氅,狐毛丰厚密实,油光水滑,这是离京前赵佶所赠的御寒珍品。
在这荒凉苦寒的边地,这身绯衣狐裘,衬着赵明诚年轻而沉静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威仪。
见赵明诚走近,王赡也向前迎了几步,在相距十余步处站定。
他目光如电,先被那身刺目的绯色和珍贵的狐裘晃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
随即扫过赵明诚略显文弱但挺直的身板,又掠过其身后神色沉稳的刘仲武,最后在低头缩肩的瞎征身上顿了顿,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方才抱拳,声音洪亮。
“末将王赡,恭迎抚谕使赵大人。大人远来辛苦。”
“王将军有礼,将军为国拓土,血战建功,辛苦了。”赵明诚拱手还礼,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他也在打量王赡。
此人确实气势逼人,眼神桀骜,实乃一员悍将,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与隐隐的不耐,也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分内之事,不敢言功。”王赡淡淡回了一句,侧身一让。
“赵大人,刘将军,请入城,还有归义郡公,”他看向手下败将瞎征,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也一并来吧。”
“有劳将军。”赵明诚点头,当先向城门走去。
鄯州城内,比城外更加残破。
街道狭窄,两侧多是低矮的土石房屋,不少已坍塌损毁,显然是经历了惨烈的巷战。
街面上行人稀少,且多是神色惊惶、行色匆匆的吐蕃或羌人面孔,偶有宋军小队巡逻经过。
街角巷尾,时可见蜷缩的难民,或横卧的尸首,有蕃人,也有宋军。
这些尸体不知道是战死的或者是被饿死的,尚未来得及完全清理,景象凄凉。
王赡对这地狱般的景象习以为常,大步在前引路,偶尔用马鞭指指点点,语气带着炫耀。
“大人请看,此处便是当初蕃酋亲卫最后顽抗之地,被末将带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那边是伪王宫,如今暂作中军行辕……”
赵明诚默默听着,目光扫过那些断壁残垣和地上的蕃人尸体,他大概清楚这次推行政策的难度有多大了。
王赡并未直接将赵明诚等人引至行辕。
而是拐过几条街,来到城西一片较为开阔的校场。
校场一端搭着简陋的将台,周围已聚集了数百名宋军士卒,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将台下的一根木桩上,绑缚着一名只穿单衣、遍体鳞伤的宋军士卒。
这小伙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满脸血污,眼神涣散,口中塞着破布。
王赡引着几位陌生官员到来。
场中众人喧哗略止,众军士目光齐刷刷投来,充满好奇。
不少人目光在那身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绯色官服和华丽狐裘上停留片刻。
王赡大步登上将台,赵明诚、刘仲武、瞎征等人也被“请”了上去。
王赡扫视全场,声若洪钟。
“众将士!”
台下顿时肃静。
“近日,有宵小之徒,罔顾军法,暗通蕃人,坏我禁条!”
王赡戟指台下被绑的士卒,厉声道,
“乙营刘元宝,奉命巡哨,竟敢私受蕃妇食物,与之交谈良久!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若不严惩,何以明军纪,正视听?”
这话听得赵明诚心中微微一沉。
刘仲武眉头微皱,瞎征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被绑的士卒“呜呜”挣扎,眼中流露出恐惧和哀求,望向台上的赵明诚等人。
王赡猛地转身,对着台下另一名军官喝问。
“李都头,按我军法,私通蕃人,该当何罪?”
那李都头大声道。
“禀钤辖,按律当斩,悬首示众!”
“好!”王赡厉喝一声,“今日,朝廷钦差赵抚谕在此,正好做个见证!也让某些人看看,在青唐,在这前线,什么才是规矩!行刑!”
两名膀大腰圆、赤着上身的刽子手,提着鬼头刀,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台来。
“冤枉……钤辖饶命……小的只是饿极了,那蕃婆给了一块糌粑……小的什么都没说啊……饶命啊!”
那士卒终于能出声,嘶声哭喊,声音凄厉。
王赡对此无动于衷。
赵明诚的心脏猛地收紧,一股寒意下意识的自尾椎骨窜上。
他两世为人,在书里看到过“斩首”、“弃市”的记载,也在不少影视剧中见过逼真的砍头特效。
但如此近距离、活生生地观看一个年轻生命被残酷处决,感受着那濒死的绝望哭嚎,看着刽子手手中那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厚重屠刀,那种直面死亡的真实冲击力,远超想象。
赵明诚两世为人,却是第一次亲眼看砍头。
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甚至想开口阻止。
但他知道,不能这样做。
此刻出声阻止,那就是当着数百骄兵悍将的面,公然挑战王赡的权威,否决他的军法处置。
这不仅会立刻将自己置于王赡及其部下的对立面,更会让“抚谕”的使命从一开始就彻底崩盘。
王赡选择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迎接”他,本来就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就是要看看这个“朝廷派来碍事的书生”是会吓得面如土色,还是会不识时务地“大发慈悲”。
吓得面如土色,说明你胆小没魄力。
大发慈悲要阻挠军法执行,说明你愚蠢难耐,不顾时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