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行后,赵明诚西出汴京,过潼关,越华山,一路车马劳顿,日夜兼程赶路。
待到得秦州时,已是离京几天之后了。
秦州乃古丝绸之路重镇,西出长安后的第一个大城,亦是关中通往河湟的重要节点。
城池倚山临水,风物与汴京的繁华绮丽大不相同,街市上多见皮毛、药材、茶马交易的商号,行人面貌也更多了几分边地的粗粝与风霜之色。
赵明诚一行人在城东的官驿下榻。
驿馆颇大,但陈设简朴,墙壁厚实,窗牖窄小,显然是按边镇规格修建,重在坚固实用。
他刚安顿下来,洗漱罢,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袍服,便有随行的仆从来报。
“大人,刘仲武将军已至驿外,率部在门外候见。”
“快请。”赵明诚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驿馆前厅。
厅外是一个夯土的小院,此刻正有百名骑兵静立。
这些骑兵与汴京的禁军、殿前司人马气质迥异。
他们大多面色黑红,脸颊带着高原日光长久灼晒的痕迹,身材并非个个魁梧,但精悍之气逼人。
坐骑皆是肩高体健的河曲马或蕃马,鞍鞯齐整。
虽然是静立,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剽悍肃杀的气息弥漫开来,一看就知道是精兵。
他们的身后还有几辆大车,车里是布匹,茶叶,盐巴,这些是曾布给刘仲武交代过要带上的,这些东西在青唐要比钱更好用。
为首一将,年约三十许,并未顶盔贯甲,只着一身青灰色的缺胯戎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腰悬长剑。
他身量颇高,肩宽背直,但并非那种肌肉贲张的猛汉体型,反倒显得有些清瘦。
此刻他正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从厅内走出的赵明诚。
“末将刘仲武,参见抚谕使赵大人。”
见赵明诚出来,刘仲武立刻上前两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身后的百骑亦齐刷刷地在马上躬身,甲叶摩擦,发出一片低沉的“哗啦”声,动作整齐划一。
“刘将军不必多礼,诸位将士辛苦,快快请起。”赵明诚快走几步,虚扶一下,态度温和而持重。
他打量着刘仲武,心中暗赞一声“果然是人物”。
刘仲武是南宋名将刘锜的父亲,晚年时,刘仲武提举明道宫。
在原历史中,高俅当年在军中时就是在刘仲武麾下历练的。
“谢大人。”刘仲武直起身,侧身让开一步,“末将奉枢密院钧旨,特选麾下精骑一百,听候大人调遣。此百人皆西军老卒,惯走山路,耐苦寒,通晓番语者亦有十余,堪为护卫向导。”
“有劳将军费心。”赵明诚点头,目光扫过那百名静默如铁的骑兵,心中稍定。
有了这支人马,在这陌生险地,总算有了些依仗。
“诸位远来辛苦,且先安排弟兄们歇马用饭,刘将军,若无事,还请入内一叙,本官正有些边事,欲向将军请教。”
“末将遵命。”刘仲武转身,对一名队正低声吩咐几句,那队正抱拳领命,自去安排士卒。
刘仲武随赵明诚步入前厅。
厅内已备了粗茶,二人分宾主落座。
刘仲武身姿挺拔,即便坐下,腰背也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静候赵明诚问话。
姿态恭敬,却无谄媚之色。
“刘将军,本官奉旨抚谕河湟,于边事乃是新进,于军旅更是门外汉。将军久镇西陲,威名素著,此番还需将军多多襄助。”
赵明诚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大人过谦了,末将一介武夫,唯知听令行事,曾枢密有信,言大人乃国士之才,见识超群,此番西来,定能为河湟开一新局。
但有驱策,末将无不从命。”
刘仲武既表明了服从,又抬高了赵明诚,更点出了曾布的嘱咐,暗示自己已知晓其中关窍。
赵明诚心下了然,知道这是“自己人”的暗号。
他微微一笑,不再客套,转而问起实际事务。
“将军自泾原来,一路可曾听闻熙河、青唐近日情状?粮秣转运,蕃部动态,军中士气,但有所闻,还请不吝告知。”
刘仲武略一沉吟,道。
“不敢瞒大人。末将接令后,日夜兼程赶来秦州,途中亦遣斥候打探。听闻……青唐虽下,然王赡将军与王愍将军龃龉甚深,几至水火。
熙河兰会路经略使孙相公似有偏袒,王赡将军兵权被掣,心中颇多怨望。至于粮秣,”
说到这里,刘仲武微微蹙眉,
“自从去年用兵以来,关中、秦凤诸路百姓转运之苦,难以言表,今年关中小有旱情,粮价已开始攀升。
前线军粮,恐……难以久持。蕃部方面,溪赊罗撒等败逃之酋,窜伏山林,串联诸部,小股袭扰粮道、斥候之事,时有所闻,归附各部,亦是人心惶惶,观望者众。”
刘仲武所说的,与赵明诚在汴京分析的、以及沿途所见,基本吻合,但更加具体。
“将军以为,当务之急,该当如何?”赵明诚想听听这位一线将领的看法。
刘仲武正色道。
“末将愚见,青唐新得,如小儿持金于市,首要者在安内。一安军心,将帅不和,乃取败之道,朝廷需有明断。二安粮道,无粮不聚兵,粮道不稳,军心必散。三安蕃部,不可一味高压,当剿抚并用,分化瓦解,方为上策。”
“安内”、“安粮道”、“安蕃部”,这“三安”之论,简洁明了,与赵明诚“稳边”的核心思路高度契合,且更侧重于军事现实。
赵明诚不由点头,赞道。
“将军所言深得要领,与官家之旨暗合,安定蕃部尤为关键,官家已命归附的瞎征随行,以期招抚旧部,将军以为此人可用否?”
刘仲武目光一闪,显然对朝廷启用瞎征有所了解,谨慎道。
“瞎征新败来降,其心难测。然其毕竟曾为青唐之主,名号在河湟吐蕃中尚有残余影响。若能用之得当,确是一步好棋。然需谨防其首鼠两端,或借势坐大。”
“嗯,用其名,制其势,方是驾驭之道。”赵明诚接口,两人相视一眼。
这番交谈下来,赵明诚对刘仲武的印象极佳,觉得他确实是允文允武、通晓边情的难得之将。
而刘仲武,也悄然收起了最初对这位年轻文官可能“纸上谈兵”的些许疑虑。
他同样觉得赵明诚思路清晰,务实肯听,并非不通世事的书呆子。
在秦州休整一日,补充了些许物资,队伍再度西行。
刘仲武的百人精骑前后护卫,将赵明诚的马车和少量行李车辆护在中间,行动迅捷,戒备森严。
越往西走,地势渐高,气候愈发干燥寒凉,虽只是初秋,早晚已有刺骨之意。
沿途景色也从沃野平畴,变为连绵的黄土丘陵与深邃的河谷。
数日后,抵达熙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