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他选择哪种反应,最终都会落入王赡的算计。
因此,赵明诚的唯一选择只有镇定,哪怕是装,也得装出来。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钉在将台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下颌微微绷紧,双手在袖中悄然紧握成拳,指甲掐入掌心,用疼痛驱散那股不适感。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没人觉得他怯场。
刘仲武正好站在赵明诚侧后方半步,他注意到赵明诚瞬间的僵硬,然后又注意到他迅速恢复的平静。
他晓得赵抚谕应是第一次看砍头,却镇定自若,心中有些意外的佩服。
王赡的余光,也悄悄的看了看赵明诚。
他本以为会看到惊恐、不忍,甚至出言阻止——那正是他期待的。
到时候他就可以顺势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钦差,让他明白在边塞,只有刀剑和军法说了算。
然而,赵明诚那近乎冷酷的平静,让他有些意外,甚至……隐隐有些不快。
这书生倒是有几分硬气?
“斩!”
王赡不再等待,猛地挥手。
刽子手手起刀落。
“噗嗤”一声闷响,并非是影视剧中的利落。
或许是刀不够快,或许是那士卒临死前无意识的挣扎,刀锋竟然卡在了颈骨之间。
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猛地从断开的血管中激射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有几滴血甚至溅到了将台边缘,险些沾上赵明诚的袍角。
那颗头颅并未立刻掉落,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双目圆睁。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看着那将断未断的脑袋,赵明诚的胃里有些翻江倒海,舌头顶住上颚,控制住不让自己干呕出来。
他的目光依旧定在虚空,对溅到脚边的血点视而不见。
旁人更加佩服赵明诚的镇定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裘衣内衬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片刻后,另一个刽子手上前补了一刀,头颅这才滚落,无头的尸身抽搐了几下,绑在木桩上,鲜血汩汩流淌,浸润了干燥的土地。
全场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王赡对这场面司空见惯了,甚至对刽子手不够利落的处决有些不满,皱了皱眉,骂了一句。
“娘的,砍头都不利索,真是晦气,你们两个,一会都去领十军棍。”
他转身看向赵明诚,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刚才让赵大人见笑了,边塞之地,军法如山,不得不如此,些许血腥,污了大人的眼,也脏了大人这身好裘衣。”
赵明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地上的血泊移开,迎上王赡的视线,没有任何惊慌或者惧色。
“王将军治军严明,本官钦佩,军有军法,自当恪守。”
接着,赵明诚话锋一转。
“本官奉旨抚谕,协理边务。
官家有旨,首在安民,以固根本。青唐新附,百废待兴,蕃汉杂处,尤需审慎。军务自有将军主持。本官此行重在咨访民情,协理粮秣转运、屯田抚蕃诸事,以期稳固后方,助将军无东顾之忧。”
这番话,至少在表面上认可了王赡的军权,又明确划定了自己的职权范围——民政、后勤、蕃务。
姿态放得端正,原则也守得死,一句都挑不出刺。
王赡目光闪动,盯着赵明诚看了几息,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他当然不信这书生真是来“协助”自己的。
章相公在信中已写了此人主张怀柔稳边,与自己的杀杀杀格格不入。
但对方话说得漂亮,又顶着钦差名头,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直接驳斥赵明诚。
“哦?安民?固本?”
王赡嘴角扯出冷笑,
“赵大人,非是末将夸口,蕃人向来畏威不怀德,跟他们讲道理,不如讲刀子。
唯有刀兵可使其服!怀柔?只怕是养虎为患。
至于粮秣转运,屯田抚蕃,”
他哼了一声,目光扫过赵明诚,
“那都是后方有司之事,末将只管打仗。朝廷若能保障粮饷,便是对前线将士最大的体恤。”
这番话几乎是公开驳斥了赵明诚“稳边”策略的核心,火药味十足。
赵明诚听后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
“将军所言,乃是拓边之法,如今青唐已下,当思长治久安之策。畏威,可收一时之效;稳边方是长久之计。至于粮秣…”
说着话,赵明诚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有菜色的士卒,
“本官既奉旨协理,自当竭力。敢问将军,军中粮秣,尚可支用几日?库中军械甲仗,损耗几何?城防工事,可需修缮?本官既来,总需心中有数。不知将军可否允本官,查阅相关账册文卷,并巡视城防?”
赵明诚不再与王赡争论理念,而是直接切入具体事务。
他要查账,巡视。
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切入前线实情最直接的方式,更是对王赡刚才那场“下马威”的无声回应:
你刚才用军法杀头向我下马威,我现在也要用职权查看你的家底。
王赡脸色微微一沉。
这书生果然来者不善。
他本能的想拒绝,但是对方理由正当,他一时也无法断然拒绝。
沉默了片刻,王赡生硬道。
“赵大人既欲知晓,末将自当配合,只是军务繁忙,末将无暇亲自陪同,明日让军中掌书记陈彦随大人查看吧。”
他指了指台下一位穿着文士袍服的中年人。
那陈彦连忙上前,躬身道。
“下官陈彦,见过抚谕使大人。”
赵明诚看了陈彦一眼,此人眼神闪烁,显然是王赡心腹。
派他来“陪同”,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赵明诚不动声色,对陈彦点头。
“如此,有劳陈书记了。”
“好了,赵大人远来辛苦,且先行歇息吧,住处已安排妥当,末将军务在身,恕不奉陪了。”
王赡似乎不愿再多谈,草草一拱手,便转身大步走下将台,带着亲卫扬长而去,将那具仍在淌血的尸体和台下噤若寒蝉的士卒,留给了赵明诚等人。
校场上,血腥气未散。
赵明诚望着王赡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刺目的血泊,最后将目光投向远处残破的城垣和灰暗的天空。
青唐之行,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拉开了第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