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赵明诚后退一步,再次撩袍,郑重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官家天恩,浩荡如海!臣……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赵明诚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激动,抬起头,眼中已微微泛红,
“然则,官家,臣……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恳请官家容禀!”
赵煦微微挑眉。
“哦?但说无妨。”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这番“肺腑之言”清晰说出。
“官家,上舍释褐,直授实职,此乃天下士子梦寐以求之事,臣岂敢不愿?
但臣以为,国家取士,自有法度。科举铨试旨在为国选贤,此乃公平所在,亦是朝廷威信所系。
臣蒙官家不弃,拔于草莽,授以边事,已是逾格之恩。若再因微末寸功,便越次超擢,免试授官,此例一开,恐……恐非朝廷之福,亦非微臣所愿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臣愿凭自身所学,与其他学子一同,堂堂正正参加公试。
若能侥幸得中,是臣学有所成,于愿已足;若才学不济,名落孙山,亦是臣本事不济,无怨无悔。
如此,方不负官家栽培之心,亦不负臣苦读之志。恳请官家,收回成命!”
说完,赵明诚再次伏地,长跪不起。
殿内一片寂静。
连侍立一旁的内侍郝随,心中都惊奇了。
这赵明诚竟将唾手可得的仕途捷径推了?
还要去跟天下士子挤那科举的独木桥?
御座上的赵煦,明显愣住了。
他预想过赵明诚会感激谢恩,甚至激动得语无伦次。
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番“大公无私”、甚至有些“迂腐”的拒绝。
他凝视着下方跪伏的那个年轻又沉稳的身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片刻后,赵煦又想通了。
是啊,这个赵明诚本来就是个不一样的。
他驳斥开边耗国,不是空谈仁义,而是计算利弊;他建言青唐方略,不是好高骛远,而是紧扣实际。
如今,面对常人难以抗拒的破格提拔,他想到的竟是朝廷法度、抡才公平!
这些事加起来,反而让赵煦对赵明诚刮目相看了。
这份心性,这份持守,在热衷钻营、奔竞权门的汴京官场,何其罕见。
赵煦听得都有些触动了。
这赵明诚不仅有才,更有德,有操守!
“你……起来吧。”
赵煦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明显的感慨,
“难得,难得啊。满朝朱紫,多少人钻营请托,只求幸进,你倒好,将到手的青云路,亲手奉还。这份心思,这份志气,朕……心甚慰之。”
赵明诚这才起身,垂手而立,脸上依旧带着诚恳。
“臣……臣只是遵从本心,望官家体察。”
“朕自然体察。”
赵煦笑了笑,是真正舒畅、开怀的笑,连日来被病痛和边事困扰的郁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你既然不愿被超擢,朕也不勉强。不过,你此番为国奔波,深入险地,朕若不赏你些什么,岂不寒了忠臣之心?你且说说,可有何心愿?只要朕能办到,无不应允。”
赵明诚心中一定,他再次拱手,这次提出的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些微不足道。
“官家垂问,臣不敢隐瞒,确实有一个心愿。臣……臣蒙端王殿下不弃,常召入府,整理书画典籍,切磋艺文。
端王殿下天资聪颖,待臣以至诚,臣亦深感厚谊。
然而太学规矩森严,臣出入王府常受限制,旬日方能一见,于整理典籍、襄助殿下之事,多有耽搁。
臣斗胆恳请官家特恩,准臣在太学课业之外,可自由出入端王府,不再受旬日之限。
如此,臣既可尽心侍奉端王殿下,完成典籍整理,亦不耽误太学功课,来日依旧可凭科举进身。此乃臣唯一所请,望官家恩准。”
赵煦听后,非但没有任何疑心,反而觉得赵明诚越发踏实诚恳。
赵明诚不贪官位,也不求财货。
只求能更方便地为自己的十一弟做些“整理书画”的闲事,同时还不放弃自己的科举正途。
这要求,朴实得甚至有些“傻气”,却更显其品性纯良,知恩图报。
“你啊,让朕说你什么好。”
赵煦摇头失笑,语气轻松。
“罢了,此乃小事,准了!此行你回来后,朕便传旨太学与端王府,许你可随时出入端王府邸,襄助整理。太学课业,你亦不可荒废,来日朕还要看你金榜题名!”
“臣,叩谢官家天恩!”
赵明诚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大礼谢恩。
有了这道特旨,他与端王赵佶的联系将更加紧密、自由。
这比一个上舍释褐重要百倍。
赵明诚的从龙之路彻底稳了。
“好了,旨意已下,重任在肩。朕给你两天时间,打点行装,与家人亲朋告别,两天后,自有人引领你与刘仲武部汇合,一同西行。”
赵煦收敛笑容,正色叮嘱,
“河湟路远,边塞凶险,一切小心,朕在汴京等你凯旋。”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赵明诚手捧官服印信,躬身再拜,然后一步步,稳重地向后退去,直至殿门,方转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