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清晨,天光初透。
赵明诚换上最整洁的一套太学生襕衫,头戴方巾,在内侍的引领下,再次踏入垂拱殿。
今天他是来接旨的。
室内已设好香案,焚着清淡的龙涎香。
赵明诚趋步入内,在指定的拜垫前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
“学生赵明诚,叩见官家,恭请官家圣安。”
“平身。”赵煦的声音平稳传来。
赵明诚谢恩起身,垂手侍立。
内侍郝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道明黄卷轴,朗声宣道。
“门下省奏准:太学上舍生赵明诚,性资聪敏,学识通明,前陈边事,颇合机宜。
特授权发遣河湟抚谕使,赐绯服,秩比朝请郎。许奏事直达,密折以闻。
命尔奉旨抚慰新附,体察蕃情,咨访利害,协理边务,务使远人怀德,疆场安定。
另以泾原路副将刘仲武,率精骑百人扈从;吐蕃故主瞎征既已内附,令其随行参赞,听尔节制。尔其勉哉,毋负朕望。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诏书里的“权发遣”,指的是临时差遣,“抚谕使”名头听起来像是去搞民族团结宣传和调研的,政治极其正确。
但“奏事直达,密折以闻”这八个字,却重若千钧。
这意味着赵明诚拥有了绕过所有官僚层级、直接向皇帝打小报告的特别权限。
这既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将他置于了前线所有将领、官员的审视乃至敌意之下。
“臣,赵明诚,领旨谢恩。官家天恩浩荡,臣必肝脑涂地,竭尽驽钝,以报官家!”
赵明诚再次大礼叩拜,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诏书。
宣旨结束后,气氛从刚才的庄重肃穆转为缓和了。
赵煦示意郝随将一道屏风移近些,略微隔绝视线,这才看着手捧诏书、恭敬侍立的赵明诚,缓缓开口。
“明诚,诏书上的话,是说给外人听的,今日朕召你,还有几句话,你需牢记在心。”
“请官家训示,臣必谨记。”
赵明诚躬身,
赵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你此去河湟,有两件紧要事。
第一,替朕看清楚,青唐前线,究竟是何种光景。王赡、王愍、孙路,孰是孰非,孰功孰过,朕要听最实在的话。将领是否跋扈贪渎?士卒是否怨望缺粮?蕃部是真降还是假附?粮道转运,艰难到何等地步?
这些,朕都要你亲眼去看,亲耳去听,然后,用你那奏事直达之权,密奏于朕。”
赵煦顿了顿,语气加重。
“第二,就是是你之前所陈的稳边之策,这些方略,纸上谈来终觉浅。
朕要你去实地尝试,看看究竟能否推行,会遇到何种阻碍,又当如何化解。吐蕃的瞎征,朕已下旨令其随你同往,那是给你的一枚棋子,如何用他招抚吐蕃部落、安定人心,看你手段。
刘仲武通晓蕃情,精于骑射和蕃事,可为你助力,记住,你的使命,不止是看,更是做。
朕给你这个‘抚谕使’的名头,便是让你有权介入地方实务,调和各方,将稳边二字,落到实处,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这一番交代,将赵明诚此行的核心任务和巨大权限,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不仅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更是皇帝意图的试探性执行者。
既要查清真相,辨明是非,又要尝试推行新政,调和矛盾。
这几乎是将一个年轻的太学生,放在了河湟地区微妙的政治平衡点上,其难度与风险可想而知。
赵明诚心中凛然,更深感责任重大。
他沉声应道。
“官家重托,臣铭感五内。臣必秉持公心,审慎行事,于蕃情务求怀柔通达,于粮秣务求筹划周详,于将帅务求调和持平。定竭尽全力,稳固青唐,不负官家信重!”
“好,你有此心,朕便放心了。”
赵煦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神色,靠回椅背,沉吟片刻,又道,
“你此番远行,跋涉边陲,深入不毛,乃是为国效力,朕不能亏待于你。
这样吧,待你功成返京,朕便特旨,准你上舍释褐,免去铨试,直接授以京官实职。以你之才,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上舍释褐,这是宋代太学生最高的荣耀和做官捷径。
这意味着无需经过残酷的科举殿试或守选,直接由皇帝特旨授予官职。
这对于无数寒窗苦读的士子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恩典。
赵煦给出这个承诺,既是酬功,也是进一步笼络,更是在为将来可能重用赵明诚铺路。
然而,赵明诚听到这个的第一反应是不妙。
上舍释褐走的是天子门生路线。
这意味着他将被打上“帝党”、“幸进”的标签。
到时候,他的政治生命的源头和最大的倚仗,将直接系于御座之上那位病体沉疴的赵煦一身。
这与赵明诚早已选定的“从龙之臣”路线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
赵明诚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赵煦的身体状况。
历史留给这位锐意进取的年轻皇帝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将自己的政治生命绑定在一艘看似华丽、实则内部已开始渗水的巨舰上,绝非明智之举。
赵明诚的根基和未来不在赵煦,而在端王府。
赵佶的贪玩好乐,在章惇这些老辣政客眼中或许是缺点。
但在赵明诚看来,却是可控的、甚至可以利用的优点。
他要做的,是成为赵佶绝对的“自己人”,是赵佶潜邸的从龙之臣,是未来新朝的御前第一近臣。
赵明诚已有打算。
他脸上适时地涌现出激动、感恩,甚至有些惶恐不安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