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退出垂拱后阁后。
他的话语依然在赵煦耳边回响着。
赵明诚的观点让赵煦看到了更深层的、亟待解决的顽疾。
朝堂里并不是没有人才。
只是这些人才要么困于党争门户,要么固于陈规旧见,要么急于求成。
能像赵明诚这样跳脱窠臼、兼顾理想与现实者,着实不多。
“郝随。”赵煦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传章惇、曾布即刻来垂拱殿见驾,朕有要事相商。”
“是,大家。”郝随躬身,匆匆而去。
约莫一刻钟后,章惇与曾布一前一后,踏入垂拱殿。
章惇步履生风,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冷峻与凝肃。
曾布稍慢半步,神色平静,目光内敛。
“臣章惇(曾布),叩见官家。”
“二卿平身,赐座。”赵煦抬手示意,待二人分别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坐下,他并未过多寒暄,直入主题。
“方才,朕第三次召见了赵明诚,问以青唐之事。”
此言一出,章惇与曾布俱是微微一怔,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章惇眼中闪过意外与不以为然,似乎觉皇帝与一学子论及如此军国重事,未免儿戏。
曾布目光微动,若有所思,皇帝第三次召见赵明诚,应该是有深意的。
赵煦不理会二人细微的神色变化,将赵明诚关于“拓边与稳边并行”、“蕃情与粮秣两大要害”的核心观点,择其要者,清晰复述了一遍。
说的语气很平静,但字里行间,已带上了明显的认同。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片刻。
章惇捻着长髯,沉吟道。
“官家,此子所言……倒也不无见识。尤其这稳边之论,与老臣前番所言‘巩固青唐,进图湟鄯’,实乃一体两面。
以蕃制蕃,分化瓦解,亦是兵家常法。瞎征既降,用其招抚旧部,确可省我兵力,至于粮秣,”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
“可以就地筹措,以战养战,这本是应有之义,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
“该略看似周全,施行起来却需前线将帅因地制宜,临机决断,并不是千里之外,凭一学子的几篇高论便可框定。
况且王赡久在边陲,深谙蕃情,纵然行事或有操切,亦是为战局计,为速定青唐计。
若朝廷以此等‘怀柔’、‘稳’字为先的条条框框加以束缚,恐其束手束脚,反误战机。
臣依然认为,当下最要紧的,仍是全力支持王赡,整军经武,震慑诸蕃,使青唐固若金汤。余者,皆可徐徐图之。”
章惇还是坚持他的基本立场。
他认为赵明诚的建议虽好,但不可因此动摇对王赡的支持,更不能让后方文官的“高论”干扰前方将领的“临阵机宜”。
曾布等章惇说完,才缓缓开口。
“章相公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以战局为重的正理。不过,”
他看向赵煦,拱手道,
“官家,臣以为,赵明诚此子所陈,非但不是迂阔之论,反是切中肯綮的务实之策。其所虑,亦是确保王赡将军能‘固若金汤’的根基所在!”
他稍作停顿,条分缕析。
“王赡将军能征善战,猛将也。然猛将可开拓,却未必善抚循。
这次,王赡和王愍相争,还有孙路所奏诸事,无论真假,都能看出来前线不谐,此乃隐患一。
粮饷转运,艰难万状,民力已疲,此乃隐患二。
吐蕃诸部,面降心未降,此乃隐患三。
赵明诚所提三策,正是对症之药。扶瞎征以安蕃心,可解隐患三;行和籴、谋屯田以纾粮困,可解隐患二;
朝廷明示‘稳边’方略,遣人协理蕃事、粮务,或可助调和将帅,缓解隐患一。此非束缚将帅,实为助其稳固根本,使其可专心战守。乃相辅相成,而非互相掣肘。”
曾布肯定了章惇重视前线的核心诉求,又巧妙地将赵明诚的建议包装成“辅助前线、巩固根本”的必要措施,将其拔高到了战略层面。
赵煦听着两位重臣的意见,不禁点点头。
他明白章惇的顾虑,是怕朝廷干预过多,挫了前线锐气。
但他更赞同曾布的分析。
因为这正是赵煦所担忧的——王赡或许能打下一座青唐城,但若后方不稳,内患丛生,这座城迟早守不住。
“二卿所言,皆有道理。”
赵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王赡之功不可没,青唐之土也不可失。然如何做到不可失?单凭王赡一军镇守,可乎?粮道艰远,民怨渐起,可乎?蕃部反复,袭扰不止,可乎?”
他目光扫过章惇与曾布。
“赵明诚的观点,为朕解答了这三‘可乎’,他不是再掣肘王赡,而是为其补短板、固根基。朕意已决,青唐方略,当以此为基础,加以完善。拓边要锐,稳边要实,二者缺一不可。”
章惇见皇帝态度明确,且所言确实在理,他沉默片刻,不再强硬反对,只是道。
“官家圣虑深远,老臣并无异议。然此等方略推行,关键在于前线执行之人,若所托非人,或与王赡不能同心,反生龃龉,则好事变坏事。”
曾布立刻接口。
“章相公所虑极是。人选至关紧要。此人需通晓边情,明理善谋,更需有调和鼎鼐之能,既能领会朝廷‘稳边’深意,又能与王赡等将帅和睦共事,将怀柔、筹粮、屯田诸事落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