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点了点头,目光深远,似乎早已有所考量。
“朕观赵明诚虽然年少,但见识明澈,思虑周详,不偏不党,就事论事。他在蕃情、粮务上的分析有理有据,朕有意……”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终决定。
“朕有意,遣赵明诚前往河湟,以……‘观风体访,参赞机宜’之名,亲赴青唐、熙河一线,实地勘察蕃情,调研粮秣转运、屯田可能,并协助经略司,推行朝廷‘稳边’之策。”
“官家!”
章惇忍不住出声,
“赵明诚一介书生,虽有见识,然从未经历战阵边塞,骤然遣往烽烟未靖之地,恐……恐难当此任。
且其身份,仅是太学生,于体制不合,恐招物议。”
章惇一是担心赵明诚能力经验不足,二是觉得不合规矩。
曾布心中却是飞快盘算,官家此举看似突兀,实则大有深意。
赵明诚是他看好的人,若能借此机会历练边事,早早积累实功,将来必成大器。
而且赵明诚身份超然,非军中系统,并且还是个白身,清流子弟,正适合扮演“钦差观察”角色,调和将帅,贯彻朝廷意图。
至于风险。
风险是肯定有的,但富贵险中求。
曾布打算争取这个机会,顺便还要再保举一人。
“章相公,”曾布从容道。
“官家明鉴万里。赵明诚虽然年少,然其才具,官家与臣等有目共睹。
遣其前往青唐,非是令其统军作战,乃是借其清明之眼、务实之思,为朝廷察看实情,拾遗补缺。
他是太学生,没有官身,可授以‘勾当公事’、‘经略司参议’等临时差遣,体制上并无窒碍。至于安危……”
曾布转向赵煦,拱手道,
“官家,既然遣赵明诚前往,安保之事必须考虑周全。当精选一队精锐护卫,更需一位沉稳干练、通晓边事蕃情、能与之配合无间的将领陪同,方可保赵明诚无虞,亦能助他行事。”
赵煦对曾布的支持甚感满意,这也是他所想。
他看向章惇。
“章卿,曾卿说的话,你觉得如何?朕信得过赵明诚的才华,至于安危与辅助之人,曾卿所虑甚是,章卿可有合适人选荐之?”
章惇见皇帝心意已决,曾布又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再强阻,不仅徒惹圣心不悦,也显得自己毫无度量。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对赵明诚此子可能带来的“变数”的隐隐不快,沉声道。
“官家既已决断,老臣自当遵旨。曾枢密思虑周全,老臣附议。人选之事……”他略一沉吟,
“可自西军各路边将中,择一稳重有谋、熟悉蕃情者。”
章惇虽同意,但也只是泛泛而谈,未具体推荐,显然不欲在此事上过多插手,也存了静观其变的心思。
曾布立刻接上,他早有目标人选。
“官家,臣倒想起一人,现任泾原路副将刘仲武。此人乃将门之后,年轻有谋略,文武兼资,尤擅与蕃部交涉,曾多次奉派单骑入蕃部谈判,陈说利害,屡有成功,在西军中素有‘儒将’之称。
以其为赵明诚之佐,既可为护卫,又可协理蕃部交涉事宜,正是相得益彰。”
“刘仲武……”
赵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在前线将领的功过簿上见过,评价不错。
“嗯,曾卿所荐之人,想必是妥当的。此事就这么定下,具体职衔、使命、护卫规模,由二卿与枢密院、兵部详议,尽快拿出章程。”
“臣等遵旨。”章惇与曾布齐声应道。
“去吧。”赵煦显露出疲惫之色,挥了挥手。
章惇与曾布行礼告退,退出垂拱殿。
两个“老战友”并肩而行,起初都沉默着。
行至廊下无人处,章惇忽地停下脚步,瞥了曾布一眼,淡淡道。
“曾枢密对那赵明诚,倒是青眼有加,此子若真能成事,枢密定是慧眼识人,功不可没。”
这两个老头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一定程度了,都不称对方表字了。
曾布皮笑肉不笑,说道。
“章相公过誉了,为国举才,分内之事。此子是否真可堪大用,还需看其此番青唐之行。倒是提醒章相公一句,王赡那里还需多予安抚,勿使其心生芥蒂才好。”
章惇哼了一声,不再多言,拂袖快步而去。
……
是夜,章惇回到府中书房,屏退左右,沉思良久,终是提笔,给远在熙河的王赡,写了一封密信。
信中,他先重申了朝廷对王赡功劳的肯定与支持。
同时告诫王赡务必“戒骄戒躁,收敛行止,善抚士卒,慎处蕃部”,言明“圣意已定,拓边、稳边并重”,将有“朝中特使”前往协助“抚蕃、筹粮诸务”,嘱其“务须与之和衷共济,以全大局,勿生龃龉,授人口实”。
信中虽未明言赵明诚姓名,但提醒与告诫之意,已昭然若揭。
这封信,既是为王瞻好,也是为自己的拓边大局加上一道保险。
几乎同一时间。
曾布也在自己书房,给在泾原路的刘仲武,去了一封亲笔信。
信中,曾布说了朝廷将遣“青年才俊”赴青唐,点明这是“简在帝心,前途无量”的机遇。
曾布极力称赞刘仲武的才干,言道“国家用人之际,正需足下这般允文允武、通晓蕃情之良将”,
并明确许诺:【若此行能助特使妥善抚定蕃部,纾解粮困,稳固青唐,立下殊功,回京之日,吾必在官家面前,力保尔擢升正将!】
这封信既是委以重任,也是许以厚赏,更将刘仲武的前程,与赵明诚的青唐之行,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趁着夜色。
章,曾的两封密信被心腹家将分别送往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