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卞眼睛亮了。
“兄长的意思是,我们或可……在刘贵妃身上,下些功夫?助其……更进一步?”
蔡京捻须,微微颔首。
“刘贵妃出身低微,其父刘安成,官至内殿崇班,然在朝中,根基尚浅。
她若想稳固地位,乃至更上一层楼,少不了外朝支持。我等若能适时递上援手,助其一臂之力,譬如……推动立后之事?”
“立后?”蔡卞一怔,“可如今中宫虚位,孟皇后虽已被废,但立后是国之大事,官家未曾提及,恐怕不是那么好推动的。”
“事在人为。”蔡京目光幽深,“刘贵妃若诞下皇子,就是大功一桩了,以子为凭,朝中再有人呼应一二,未必不能成事,即便一时不成,提前结下善缘总非坏事,此乃一宝。”
蔡卞点头称是,但又道。
“只是,此宝虽好,终究系于天数,其中变数仍然太多,兄长刚才说‘不得不早作思量’,想必……不止于此?”
蔡京看了弟弟一眼,露出“还是你懂我”的神色,缓缓道。
“自然,天有不测风云,能否顺利诞育皇子尚且两说,即便顺利诞育了,万一等不到皇子长成呢?”
蔡卞神色愈发凝重。
“真到了那时,就只能是……兄终弟及了。”
蔡京心思深重,他在朝多年,已经把最坏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皇子能否顺利诞生,能否顺利长大,这两个问题都是未知数。
“诸王之中,申王(赵佖)有目疾,性情淡泊,且非嫡出,可能性不大。莘王(赵俣)、睦王(赵偲)年幼,母族不显,亦难当大任。真正有资格,也有实力一争的,不过两人。”
蔡京屈起两根手指。
“简王赵似,端王赵佶。”蔡卞接口道。
“不错。”蔡京道,“简王乃官家同母弟,血统最近,此其优势,然其性情……据闻略显平庸,不甚出挑,在士林中声望平平。
端王虽非同母,然自幼聪颖,书画双绝,深得向太后宠爱,在宗室与士大夫中,颇有雅名,更兼其为人……洒脱不羁,贪玩好乐。”
蔡京说到“贪玩好乐”四字时,语气微妙,似乎并无贬义。
蔡卞立刻领会。
“兄长是觉得端王,更易……掌控?”
“至少,比起性情未明、或有主见的简王,一个心思多在玩乐艺文之上的亲王,对辅政之臣而言,或许……更省心些。”蔡京没有直接承认,但意思已然明了。
“且向太后在宫中地位尊崇,若能得她支持,分量极重。”
“可是,”蔡卞皱眉,说出顾虑,
“兄长,前番我们与赵明诚,乃至间接与端王府,闹得颇不愉快。尤其是此番宝顺号之事,虽未直接指向端王,但明眼人都知是我们吃亏。
端王与赵明诚交厚,恐已恶了我等。此时再去示好,岂非……热脸去贴冷屁股?即便我等有意,端王与那赵明诚,又岂会轻易接纳?”
蔡京闻言,却笑了笑,那笑容在灯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元度,你这就看得浅了,庙堂之争,何来永远的仇敌?。”
他端起茶盏,看着其中沉浮的茶叶,
“若真到了需要选择的时候,端王也好,简王也罢,他们需要的,不是意气相投的玩伴,而是能助他们登上大宝、稳定朝局的力量。
你我兄弟,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朝堂有不小的影响力。
这份力量,无论对谁,都极具价值,些许过节,在泼天权势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我们递出的筹码足够,姿态摆得恰当,什么仇不能化解?”
他放下茶盏,语气转冷。
“不过,你所虑也不无道理,端王这边,我们心中有数就好,暂且不动,静观其变,但该做的铺垫,该留的余地,不能少。至于简王那边……”
蔡京沉吟片刻。
“简王母家不显,在朝中根基更浅,或许……更渴望外援。
你我可使人,暗中留意简王府动向,若有适当机会,或可稍作接触,递些无关痛痒的善意。
不必急切,只需让简王知道,朝中尚有我等可为其所用,如此,两头下注,无论将来风往哪边吹,我蔡氏一门,皆可稳坐钓鱼台。”
蔡卞听完兄长一番谋划,心中豁然开朗,又觉寒意隐隐。
这已不止是寻常的政争,而是在为可能的皇权更迭做布局了。
他起身,郑重一礼。
“兄长深谋远虑,愚弟佩服,一切但凭兄长安排。”
蔡京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夜风带着草木气息涌入,室内的沉闷这才少了一些。
他望着远处皇城方向隐约的轮廓,低声道。
“如今是多事之秋,唯谨慎持重,方能行稳致远,刘贵妃处,简王处,端王处……这三条线,都要埋下,却都不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