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府书房,夜已深沉。
蔡京换了身居家的燕居常服,是上好的湖绸,颜色深沉,坐在圈椅里,慢慢拨着茶盏里的浮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修养工夫深厚,看不出来喜怒。
蔡卞坐在他对面,神色凝重异常,时不时的皱紧眉头。
案上,摊着几份誊抄的邸报和开封府的结案文书摘要,正是关于“宝顺号”一案的最终处置。
“兄长,”蔡卞放下手中的茶盏。
“宝顺号的事,算是彻底了结了。周勤丢官去职,发配边荒小县,王正彦流三千里,此生无望,咱们在城南的这处耳朵和钱袋,算是被连根拔了。”
蔡京“嗯”了一声,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才道。
“拔了就拔了吧,一处赌坊而已,算不得什么,只是……”他抬起眼皮,看向蔡卞,“这赵明诚,倒是比我们想的,更难对付些。”
蔡卞点头,语气带着未散的憋闷与不解。
“我观此子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我们原想借杨三之手,在球场制造事端,伤了府上贵人,将‘足球粗野危险、导王于嬉’的罪名坐实,借此坏了赵明诚在端王心中印象,进而引得太后、官家厌弃。谁曾想……”
说到这,蔡卞摇了摇头。
“谁曾想端王府那边,自始至终,对足球二字提也未提!只咬死了‘杨三盗窃、赌坊收赃’,将此案完全限定在窃盗刑案之内。
如此一来,我们准备好的那些‘蹴鞠误国’、‘新戏害人’的奏章,全然没了用武之地。反倒让他们借题发挥,以正当名目,查封了宝顺号,拿下了王伦,还顺势将周勤牵扯出来,折了我们一个虽不紧要、却也还算得用的外围人手。
这赵明诚……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急智,如此狠辣,又如此……懂得分寸。”
“懂得分寸,才是他最厉害之处。”蔡京接话,声音平静。
“他知道什么事能闹大,什么事必须压小。足球是端王所爱,更是他与端王之间的重要纽带。他绝不会让这把火烧到足球上,坏了端王的兴致,也坏了他自己的根基。
所以,他宁可绕个大弯,用‘盗窃’这等看似下作却最稳妥、最合法的名目,来达成目的。既能惩处对手,又不授人以柄,还保全了足球,保全了他在端王心中的位置。一举数得,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练,不似少年。”
书房内一时沉默,气氛更加压抑了。
“兄长,经此一事,赵明诚与端王那边,我们是否……”
蔡卞试探着问蔡京,意思是想问是否还要继续针对。
蔡京摆了摆手,截断了他的话。
“罢了,赵明诚此人,暂时动不得,也不必再动了。”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缓缓道。
“一则,此子如今圣眷未衰,又有曾布派系回护,接连两次发难皆未能竟全功,反而打草惊蛇,让他有了防备。再硬来,恐事倍功半,甚至反噬己身。
二则,我们的首要目标,从来不是他一个太学生,教训过了,知道他不是可随意揉捏的软柿子,也就够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蔡卞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
“兄长指的是……”
蔡京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屋宇,望向那座夜色中巍峨沉默的宫城。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
“元度(蔡卞字),你向来心思细腻,耳目聪明,最近可曾……听到些什么风声?”
蔡卞心头一跳,也压低了声音。
“兄长是说……官家的圣体?”
蔡京微微颔首,手指在案上那几份邸报上点了点,那份邸报是关于官家近日朝会、经筵安排的简短记录。
“官家春秋正盛,然自去岁冬以来,龙体违和,屡有静养,今岁开春后,虽看似好转,临朝听政,然气色精神,大不如前。
近来更是……时常倦怠,奏对之时,咳嗽频频,中气不足,上次官家听奏,途中竟中断了三次。”
蔡卞听后沉吟道。
“愚弟亦有所闻,官家自幼体弱,登基以来,勤于政务,耗损颇巨,虽然刘贵妃有孕,乃是大喜,但是官家似乎……并未因此松快,反似更添忧劳?”
“忧劳倒在其次。”
蔡京眼中闪过精明的算计。
“关键是,官家的圣体,究竟还能撑多久?刘贵妃这一胎,是男是女,尚未可知。若是皇子,自然万事皆休,大统有继。可若是公主,或者……”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显。
蔡卞倒吸一口凉气。
“兄长是担心……万一……”
“未雨绸缪罢了。”蔡京淡淡道,语气却重若千钧,
“储位之事,关乎国本,更关乎你我身家性命,阖族荣辱。不得不早作思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
“如今,刘贵妃宠冠后宫,一旦产子,她的地位必然更进一步。到时候,若官家……真有万一,而皇子年幼,刘贵妃以母后之尊,临朝称制,亦在情理之中,谁能在新朝占据先机,谁就能享到从龙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