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的结案文书,出得比预想中更快。
人证方面,杨三、王掌柜各自画押的口供,严丝合缝,咬死了“教唆盗窃-收赃销赃”的链条。
杨三承认自己是被赌债所逼,受王掌柜胁迫偷盗;王掌柜同样对教唆、收赃之罪供认不讳,只哀哀求饶,言及家小,涕泪交加,状甚悔恨。
物证,也就是那件羊脂白玉福寿如意,经由王府确认后,确系御赐之物,价值不菲,如今完璧归赵。
从宝顺号起获的暗账,经户房胥吏连夜核对,其上记录的银钱出入、赌债利滚,与杨三、王掌柜所供相互印证,更坐实了赌坊不法经营、盘剥无度的罪状。
案情清晰,证据确凿。
开封府尹与诸位推官、判官合议,并无分歧。
不过五六日光景,判决便下来了:
“宝顺号”掌柜王正彦教唆盗窃,收受赃物,数额巨大,兼以开设赌坊,盘剥害民,数罪并罚,判流放三千里,发配广南西路宜州编管。赌坊悉数查封,家产抄没,充入官库。
端王府鞠客杨三,盗窃主家财物,依律当重处。
但念其受胁迫在先,事后有指认之功,且所盗之物已追回,未造成不可挽回之损失,从轻发落,判脊杖二十,刺配本路牢城,服苦役两年。
宝顺号其余的涉案伙计、打手,依情节轻重,或杖或徒,各有惩处。
那在官府挂名的从八品仓部令史周勤,虽未被直接追究刑责,但其名下挂靠如此藏污纳垢之所,有失察之过,吏部考功闻之,将其列为“下下”,革去现职,打发了一个边远小县的散官闲差,此生仕途,算是到头了。
一桩牵扯王府、赌坊、官员的窃案,就此尘埃落定。
判决张贴于开封府衙外墙,引来不少百姓围观议论。
有拍手称快的,有叹息杨三糊涂的,也有那消息灵通的,私下嘀咕几句“宝顺号背景硬着呢,说倒就倒了”、“那周勤怕是得罪人了”之类的闲话,但很快便淹没在市井喧嚣之中。
端王府里,赵佶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虽然未能直接扳倒蔡京,但断其一指,查封其窝点,抓了其爪牙,还让其一个外围官员丢了官,这口气算是出了大半。
他给了梁师成和高俅不少金银赏赐。
另外,赵佶还特意在府中设了小宴,邀请赵明诚,赵孝奕一同吃了一顿饭作为庆贺。
……
结案后第三日傍晚,赵明诚给曾府递了拜帖,再次去曾布那里“请教学问”。
依旧是那间藏书万卷、墨香隐隐的书房。
曾布坐在窗下,就着渐暗的天光在看一份边报,见赵明诚进来,放下文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明诚来了,坐。”曾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前番,你写的新的读书心得中,提到了纵横之术,认为‘非仅邦交之策,亦可为御下衡势之道’,老夫细思之下,甚觉有理,今日既得暇,不妨再深论一番。”
“学生惶恐,那只是信笔胡言,未料竟入世伯之眼。”
赵明诚恭敬行礼落座,有仆役奉上清茶。
“诶,非是胡言。”曾布摆摆手,捻须道。
“苏秦张仪之徒,以口舌纵横天下,然其术之根,无非‘察势’与‘用间’。势有强弱,间有亲疏。为政者,若能明辨僚属之亲疏强弱,使其相维相制,则上意通达,而下无专权之弊。你由此引申,可谓别具只眼。”
赵明诚欠身道。
“世伯洞见,点醒了学生。学生浅浅见以为,朝堂之上,文武列位,其势各异。有像强秦一样的,根基深厚,势不可逆;有像齐楚一样的,地大物博,然易生懈惰;也有像韩魏一样的,地狭而处冲要,其向背足可左右大局。
为君上者,或如当年昭襄王,用范雎‘远交近攻’之策,亦可收制衡之效。然此术用之朝堂,则需以公心为衡,以国事为的,否则恐生党争倾轧,反伤国本。”
经过这次的事件后,赵明诚对纵横之道理解的更加深刻了。
曾布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点头道。
“‘以公心为衡,以国事为的’,这话说得极好!纵横之术,利器也,可持器者心术不正的话,必伤及自身。当年,先帝重用王荆公推行新法,亦可视为一番大纵横,那就是破旧党之‘合纵’,立新政之‘连横’。其间取舍权衡,不易啊…”
曾布说着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是无意问道。
“譬如最近,我听说端王府出了一桩小案,牵涉赌坊、胥吏,乃至些许风闻……这般市井风波,如果以你刚才的‘察势用间’之论来看待这事,当如何处置,才不会失去‘公心’和‘国事’的平衡?”
话题悄然转至眼前事。
赵明诚心领神会,知道这才是今日“请教”的正题。
他神色端正,将“杨三因赌债被‘宝顺号’王掌柜胁迫盗窃,王府报官,人赃并获”的“案情”简要说了一遍,与外界所知无异。
言罢,赵明诚略作沉吟,思考了一会才娓娓道来。
“若以此事论之,学生愚见,杨三、王正彦,乃案中之‘韩魏’,其罪昭彰,依法而断,即是‘公心’。至于其背后或有的枝蔓牵连……”
他抬眼看向曾布,语气平和,
“学生以为,当观其势,若其势已成痈疽,妨害肌体,则必须剜除;若其势仅如疥癣,且已知收敛,则警之以威,束之以法,使其知所进退,或更合‘国事’之要。
一味深究的话,恐反逼其合纵以抗,或使‘强秦’生隙,非为上策。此番开封府只究首恶,不蔓不枝,学生窃以为,这才是纵横制衡的妙处所在。”
这番话,将刚刚发生的风波,完全纳入了“纵横制衡”的学问讨论框架。
点出了依法处置的“公心”,但也暗示了对背后势力采取“警威束法”而非“连根拔起”的权衡。
赵明诚给了曾布一个高度概括的回答,同时也完全契合了之前讨论的学问主题,不露丝毫烟火气。
二人的对话就像一对相处已久的师徒一样。
曾布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待赵明诚说完,眼中已满是激赏。
他放下茶盏叹道。
“明诚啊,你能由古人纵横之术,洞见今日御下衡势之要,更能于具体事中,勘破‘势’之轻重,把握‘衡’之分寸,进退有据,绵里藏针。这已非仅学问之长进,实乃……”
他略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实乃宰辅之器的雏形了,假以时日,磨砺一番,前程不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