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评价可谓极高。
赵明诚连忙离座,躬身。
“世伯如此赞誉,学生汗颜无地。学生年轻识浅,于世情政务,不过管窥蠡测。一切行事,但求俯仰无愧,不负圣贤教诲,不负朝廷栽培,亦不负世伯期许。万不敢当宰辅之喻。”
“诶,少年人,不必过谦。”
曾布虚扶一下,示意他坐下,脸上笑意收敛,转为郑重。
“但要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你这次的处置,虽然占尽道理,分寸得宜,然终究是扫了某些人的颜面。
你以‘平衡术’视之,对方未必不以他术应之,往后更需如履薄冰,谨言慎行。学问要进,还有这察势保身的功夫,亦不可废。”
“学生谨记世伯教诲,定当时时惕厉,不敢或忘。”赵明诚肃然应道。
曾布的话既是爱护,是提醒,同时又是为官多年最深刻的感悟。
“嗯。”曾布点点头,神色缓和下来,不再就此多言,转而问起赵明诚近日在太学的课业。
赵明诚亦捡些经史疑难请教,气氛重归融洽。
又闲谈片刻,赵明诚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曾布亲自送至书房门口,临别时,看着廊下渐浓的暮色,低声道。
“今日所论,颇得个中滋味,你既能窥其妙,当善用之,朝局如弈,落子需谨慎,也需要果决,回去吧,好生读书,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再来请教。”
“是,学生告退,世伯留步。”赵明诚深施一礼,转身离去,身影缓缓融入曾府庭院的苍茫暮色之中。
曾布独立廊下,良久,方才捻须,缓步踱回书房。
窗边案上,那杯赵明诚未曾动过的茶,已无半点热气。
曾布目光扫过,嘴角浮现难以捉摸的笑意,低声自语。
“不滞于物,不困于情,因势利导,水到渠成……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
数日后,崇政殿。
早朝将散,百官肃立,右正言张商英出列奏事。
“启禀官家,臣风闻奏事。”
张商英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近日,京师有赌坊宝顺号案发,开封府已依法裁断,本无足多论,然臣闻,此赌坊在官府具名挂靠者,乃仓部令史周勤。
周勤者,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本当洁身自好,为吏民表率。岂可罔顾国法,以身系之官凭,为藏污纳垢之赌场张目,作其护符?”
张商英换了口气,继续道。
“此非特一赌坊之弊,实乃一可虑之现象也!假如朝廷官员,皆可效仿,以官身私庇市井营利之所,或明或暗,抽分子,占干股,则官箴何在?法度何存?长此以往,恐官商勾结,吏治浑浊,小民受其盘剥而无处申诉,朝廷威严亦为之受损!”
“故臣恳请官家,明诏申饬,彻查此类官员挂靠商贾、渔利市井之情弊!尤当以周勤为诫,警示百官!如此,方能肃清吏治,以正视听!”
张商英奏罢,躬身退回班列。
殿中一片安静。
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文官队列前排,那位面色沉静、活像入定一样的翰林承旨,蔡京。
龙椅上的赵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前几天已经听说了宝顺号的事,前几日端王府的窃案,开封府的结案文书他都看过。
王府的东西被偷,贼人赃物在赌坊起获,赌坊挂靠的官员是蔡京门下一个小喽啰的亲戚……这些信息,在他心里早已连成一条清晰的线。
他更知道,张商英这番“风闻奏事”,看似就事论事,请求追查“官员挂靠”的普遍现象。
表面看句句都在点周勤,而点周勤,就是点他背后的蔡京。
有人借这把已经烧起来的火敲打蔡京。
想到这里,赵煦的目光扫过垂目不语的蔡京,又扫过前列面无表情的章惇,还有那站在枢密使位置的曾布。
蔡京最近过得确实有些太顺了。
同文馆案办得漂亮,权势更盛,他的门人故旧也愈发张扬。
虽然这次折了个无关紧要的周勤,查封了个赌坊,损失不大,但这股风气不能长。
确实该敲打敲打了。
“张卿所言,不无道理。”赵煦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官员洁身自好,乃是为官之本。挂靠市井,渔利营商,确与官箴有亏。着御史台、吏部,留意此类情事,若有发现,据实参奏,严惩不贷。至于周勤……既已去职,便以儆效尤吧。”
他没有直接点蔡京的名,也没有扩大追究。
但“以儆效尤”四个字,和让御史台、吏部“留意”的旨意,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尤其是让主要负责监察官员风纪的御史台介入,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官家圣明。”百官齐声应道。
蔡京依旧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刚才议论的与他毫无干系。
只是那笼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掐入了掌心。
章惇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曾布功力深厚,没有流露出任何反应。
赵煦不再多言,起身。
内侍悠长的唱喏声,再次响起。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