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里,药气沉浮。
如今已是夏末了,殿内却仍门窗紧闭,只留了高处几扇气窗,透进些微天光。
御榻之上,赵煦半倚着锦绣靠枕,身上盖着明黄色的薄衾。
他的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颧骨处却又泛着些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燥起皮。
近期,他的病情又开始反复了。
内侍省押班、御药院首领太监郝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刚煎好、犹自冒着滚烫热气的汤药,跪在榻前,细声劝道。
“官家,该进药了,太医说了,这剂药得趁热服下,发散才好。”
赵煦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在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上。
他没说话,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郝随不敢多劝,只得将药碗交给旁边的小黄门,示意用温水煨着,自己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到帘外侍立。
“咳……咳……”
咳嗽过后,殿内重归寂静,只有赵煦略显粗重、时而夹杂着痰音的呼吸声。
身体的不适倒是次要的。
真正让赵煦心烦意乱、辗转难安的,是西北边陲那团越搅越浑的乱麻。
上月,王赡顺利打下了青唐。
这本是元符开边以来最大的捷报,足以告慰太庙,彪炳史册。
捷报传来时,赵煦难得精神振奋,在朝会上连说了几个“好”字,对章惇的“锐意进取”也更多了几分倚重。
拓土开疆,重振国威。
这本就是赵煦继承神宗遗志、支撑病体孜孜以求的目标。
可这胜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完全享受,就被接踵而来的告状、攻讦、互相撕咬的奏章,搅得乌烟瘴气。
王赡和王愍二人开始互相撕咬了。
先是熙河兰会路经略使孙路进行密奏,密奏里言辞闪烁,状告王赡“恃功而骄,不听节度”。
接着是王愍。
这个王愍与王赡一同进军、本为副手的将领——措辞激烈的弹章,直指王赡“擅动夺功,贪冒赏赐;私吞府库,以饱私囊;御下苛暴,几激兵变”。
一条条,一桩桩,说得有鼻子有眼,还附上了几位下级军官的“证言”。
孙路随即上奏,以“安抚军心、查核实情”为由,暂时解除了王赡的兵权,令其“回熙州待参”。
刚立了战功的王赡肯定是不服的。
他的喊冤奏疏也像雪片般飞来,痛斥王愍“妒功构陷”,孙路“偏听偏信”,自陈“血战取城,反遭猜忌”,字字泣血,句句含冤。
一边是首取青唐、拓地千里的功臣骁将王赡;
一边是指控其贪暴不法、几乎激起兵变的副手和顶头上司王愍。
谁真?谁假?
还是说半真半假,各怀鬼胎?
想到这些,赵煦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勉强支起身,郝随连忙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又垫了一个软枕。
“章相公……来了么?”赵煦哑声问。
“回官家,章相公已在殿外候旨多时了。”郝随低声回禀。
“宣。”
“宣尚书左仆射章惇,觐见——”
章惇大步走进殿内,只是眉宇间,也带着连日处理边事奏报的凝重和焦躁。
“臣章惇,叩见官家。”
章惇在御榻前数步跪下,大礼参拜。
纵然他是皇帝近臣,在病重的天子面前,礼仪也是一丝不苟。
“章卿平身,赐座。”赵煦抬了抬手,声音虚弱,“西北的奏报,卿都看过了?”
“臣已详阅。”章惇在宦官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炯炯。
“王赡与王愍,孙路的处置……卿如何看?”赵煦问,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低咳起来。
章惇待赵煦咳声稍歇,才沉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官家,此乃前线将领争功诿过、互相倾轧之常态,不足为奇,亦不足深虑!当此之时,切不可因小失大,自毁长城!”
他见赵煦凝神倾听,继续道。
“王赡虽有跋扈之嫌,用兵或失于操切,然其首取青唐之功,昭昭在天,不可泯没!青唐一下,湟鄯廓三州门户洞开,我大宋兵锋直指河源,吐蕃诸部震恐,此乃自神宗皇帝以来,未见之拓边大功!
王愍何人?副将耳!见主将立功,心有不忿,捏造事端,攀诬构陷,此等伎俩,军中常见。孙路身为经略,不思调和,反偏听偏信,贸然夺主将之权,实属不智,几坏大局!”
章惇的态度是力挺王赡,在拓边这件大事上,王赡的这些事不过是小事罢了。
但赵煦并不这么想。
“章卿,”
赵煦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衾被的一角。
“王愍在折子里说的‘私吞府库’、‘御下苛暴’,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朕闻奏,王赡入青唐后,确曾纵兵……有所掳掠,若激起吐蕃遗民更大反抗,恐于抚定不利,孙路身为经略,节制诸将,调停查问,亦是职责所在。”
“官家!”
章惇见赵煦这么说,他的身体也忍不住微微前倾,有些激动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拓边进取是国之根本,第一要务!些许财物,赏与将士,激励士气,有何不可?
至于吐蕃遗民,畏威而不怀德,但需大军镇抚,假以时日,自然归化。岂可因腐儒所谓‘仁义’、‘怀柔’之论,束缚将帅手脚,贻误战机?
当此关头,正当全力支持王赡这等敢战、能战之将,巩固青唐,进图湟鄯。若因些许细故,自折臂膀,寒了前方将士之心,则大好局面,恐将付诸东流!”
章惇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说得激烈。
殿内侍立的郝随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出声。
赵煦沉默着。
章惇的话,他何尝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