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抬眼,望向曾布。
张商英也放下茶盏,静静听着。
“朝堂之上,人心各异。”曾布目光平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有人攻讦,你若一味隐忍退让,旁人便觉得你可欺,下次变本加厉,雷霆雨露,自是君恩,无可置疑。
“然而为臣者,立于朝堂,亦需有几分铮铮铁骨,要护得住自身清誉,也要护得住家人子弟的名节。”
“令尊此举,虽是情急之下,略显冲动,却也向满朝文武,亮明了一个态度——赵家并非那等可以任人拿捏、随意泼污的软柿子。
有些界线,早些划清楚了,让人知道你的立场何在,日后行事,反倒少了些不必要的纠缠,这未必是祸事。”
赵明诚听得心中震动。
曾布这番话,既是安抚,更是点拨,甚至可以说是“定调”。
曾布肯定了父亲反击的必要性,将其拔高到“护持名节”、“亮明态度”、“划清界线”的高度。
这等于是在告诉赵明诚:
你们赵家已经和蔡京一系彻底撕破脸,在那边没有退路了。
“世伯教诲,学生铭记。”赵明诚沉声应道。
曾布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张商英,又看回赵明诚,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只是,明诚啊…风浪既已掀起,便不是一人一家之事,既在同一条船上,便需同舟共济,方能行稳致远。
日后在朝中,难免还会有些类似的风波暗流,到那时,单靠一两人的血性是不够的。
需得有更多持正守道、敢言无畏之士,不避权贵,不惧流言,勇于发声,方能拨开迷雾,见得青天,使忠良之士得以安身立命,使那些宵小之辈,有所忌惮,不敢肆意妄为。”
曾布说着话,轻轻拍了拍张商英的手臂,像是托付,又像是介绍。
“天觉新出任言官,他有风骨,也有担当。明诚,你虽然人在太学,一心向学,然则也需要多问世事,多明事理才可以。
你年纪轻,见识却不凡,心思也细,日后在太学,在……其他地方,不妨也多听,多看,多思。
闲暇时,也可与天觉这般正直敢言的君子探讨一二。这天下事,经纬万端,终究需得志同道合之人,彼此呼应,同心戮力,方能有为。”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这不再是对学子的寻常勉励。
而是明确的政治安排和阵营确认。
前两天,赵挺之在朝堂上吵了一通,今天赵明诚就进了曾府。
赵家已经明确被划入曾党了。
“同舟共济”、“志同道合之人”、“同心戮力”——这话是在告诉赵明诚,从今天起,我们是自己人了。
今天给赵明诚介绍张商英,是让赵明诚认识这条线上未来的“发声筒”和“同盟军”。
此时,张商英也开口了,既是对曾布表态,也是对赵明诚做出承诺。
“相公提点,下官谨记于心。既蒙朝廷简拔,任职谏垣,自当恪尽职守,秉公直谏,以报君恩。定不辜负相公期许,亦不负朝廷重托。”
他转向赵明诚,态度诚恳,
“赵公子年轻有为,见识卓越,心思明澈,日后若于学问、时务有所得,张某自当仔细参详,若果于国于民有利,于公正有补,必当斟酌情势,适时陈言。”
话已至此,赵明诚知道该自己表态了。
他站起身,先向曾布郑重地长揖一礼,又转身对张商英拱手,声音清晰而沉稳。
“学生谢世伯谆谆教诲,谢张大人坦诚相待,学生年幼,学力浅薄,于朝政大事,所知不过皮毛。
唯谨记圣贤教导,读书以明理,修身以立命,忠君以爱国,此乃学子本分。
前日家父孟浪,开罪同僚,幸得世伯与朝中如张大人这般正直君子回护、体谅,赵家上下,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赵明诚顿了顿,继续道。
“日后,学生定当谨遵世伯今日教诲,于圣贤书中求道理,于世事人情间观得失,更加勤勉用心。
学生别无他长,唯愿以此绵薄之力,略尽心意,但求所作所为,不违背圣人之道,不辜负朝廷栽培,亦不辜负世伯与张大人的期许。”
赵明诚说话一直都是这般漂亮,既表明了态度,又不显得过于功利,保持了学子的清高和谨慎。
曾老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可造之材的欣慰。
他点点头,温言道。
“嗯…你有此心便好,学问是根基,世事是磨砺,你还年轻,路还长,不必急于一时。回去也转告令尊,风波已过,不必过于萦怀,保重身体要紧。朝中诸事,自有公论。”
这是最后的安抚和定心丸。
“是,学生谨记,定当转告家父。”赵明诚应道。
又闲聊了几句学问上的闲话,赵明诚便适时起身告辞。
曾布让管家好生送出去。
走出曾府大门,夜色已浓。
汴京城的灯火在远处流淌,喧嚣隐约传来。
赵明诚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坐进等候的马车。
车厢里很暗,他的眼睛却很亮。
今晚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赵明诚不再是一个需要独自在各方势力间走钢丝的太学生。
他有了明确的阵营,有了曾布这把暂时还算稳固的保护伞,还有了张商英这条可以直接通向右正言官职的“传声”渠道。
代价是,他也正式被绑上了曾布这条船,未来将与这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朝局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