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那场风波过去两天了。
赵挺之这两天告了病假,闭门不出。
太学里关于赵明诚的议论又悄悄多了起来,不过这次除了“攀附亲王”,还多了“其父朝堂怒叱言官”的谈资。
赵明诚照常上课、鉴赏金石、踢球、读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天傍晚,赵明诚刚在斋舍写完一篇策论习作,就听门外低声禀报,说是曾枢密府上来了个青衣小厮,看着眼生,但递的话却熟。
“赵公子,我家相公说,前番借公子的那本《战国策注疏》,不知公子可曾读完?若读罢有些心得,或遇疑难不解处,可于今日酉时三刻过府一叙,主人得闲,或可一同探讨。”
赵明诚一听就明白了,是曾布要找他。
时间定在傍晚,既非正式拜会,也非深夜密谈,分寸拿捏得极好。
“请回话,说我稍后便到。”赵明起身换了身干净齐整的襕衫,从书箧中取出那本蓝布封面的《战国策注疏》。
他知道,这次去曾府可不是去讨论什么“远交近攻”或“胡服骑射”。
这次是去“认门”,是去“回话”。
更是去表明态度。
……
曾布府邸的书房,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书卷。
赵明诚被管家引进来时,曾布正与一位客人坐在窗下的官帽椅上喝茶。
那客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看人时目光专注,仿佛能穿透皮相。
那人穿的是言官的官服。
“明诚来了。”曾布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下首一张空着的椅子,
“坐。不必拘礼。”
“学生见过世伯。”
赵明诚不和曾布见外,直接把曾布叫世伯。
他恭敬行礼,又对那位陌生官员微微躬身,他注意到对方的公服,猜测着他的身份。
“来得正好。”曾布笑着对那位客人道。
“天觉,来,给你引见一下。这位便是赵舍人的公子,太学上舍生赵明诚,表字德甫,近日朝中略有薄名。”
又转向赵明诚说,
“明诚,这位是新晋的右正言张商英张大人,表字天觉。他是元祐二年的进士,学问扎实,为人刚正,如今新入职台谏,正是为国执言之时。”
右正言。
赵明诚心中了然。
右正言是谏院的官,和左司谏刚好是对应,掌规谏讽谕,虽只正五品,但位置清要,也有风闻奏事之权。
这位张商英是历史上的能臣,此时是曾布这边新提拔上来的言官。
张商英已经起身,拱手还礼,目光在赵明诚脸上停留片刻,开口道。
“原来是赵公子,果然气度沉静,名不虚传。”
“前日令尊在朝堂上仗义执言,痛斥奸佞,风骨凛然,令人钦佩,张某虽未亲见,然听说后亦觉快意。”
张商英这话表明自己知道前日风波,站在赵挺之一边,用了“仗义执言”、“痛斥奸佞”这样立场鲜明的词,又将王祖道归为“奸佞”,暗示了阵营。
赵明诚连忙再次欠身,态度放得极低。
“张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家父性情憨直,见不得污蔑构陷,前日御前失仪,冲撞大臣,事后亦是惶恐不已。”
“学生年轻识浅,唯知闭门读书,不意竟惹出这般风波,累及家父,实是罪过。大人新任言路,拾遗补缺,正是朝廷栋梁,学生久仰清名,今日得见,幸甚。”
赵明诚回应得谦逊得体,将父亲的行为归为“性情憨直”、“见不得污蔑”,合情合理。
又巧妙地将自己摘出来,只说“闭门读书”,不提其他。
最后捧一下张商英的新职位,这是礼节。
“公子过谦了。”张商英重新落座,看着赵明诚,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风波既起,非公子之过,乃小人作祟,公子能于风波中稳如磐石,专心向学,这份定力,已非常人可及。”
曾布含笑听着两人寒暄,这时才开口道。
“明诚是个踏实读书的孩子,天觉你也坐,明诚,你今日过来,可是那书中有所得?”
赵明诚从书袋中取出那本《战国策注疏》,双手奉上。
“回世伯的话,学生前番蒙世伯赐书,又得批注点拨,反复研读,获益良多。只是读到《秦策》司马错论伐蜀一节,与《赵策》武灵王胡服骑射一处,心中有些困惑,关于势与时、变与守的权衡,尚觉模糊,特来向世伯请教。”
曾布接过书,翻到赵明诚提及的章节,就着灯光看了几眼他当初的批注和赵明诚后来添的“杂感”,点点头,开始讲解。
他学识渊博,引经据典,将秦并巴蜀的深远战略与赵武灵王变革的艰难不易,分析得透彻明白。
张商英偶尔插言,补充些史料或不同见解,气氛融洽,俨然一场小型的高水准学术讨论。
约莫两刻钟后。
曾布放下书,抿了一口茶,话锋忽然一转,看似随意地对赵明诚道。
“读书明理,可知往鉴今。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譬如近日朝中些许风波,看似突如其来,细想之下,亦有其脉络可循。”
赵明诚神色一肃,做出倾听状,这才是今天他来这里的目的。
曾布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父亲前日与王祖道在御前争执,言辞激烈,在有些人看来,是没有大臣体统,过于急切了。”
赵明诚心头一紧,不知曾布此言何意。
却听曾布话锋又是一转。
“然而,依老夫看,此事也未必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