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在端王府已经担任陪玩三天了。
今天,揣着个不起眼的粗布小包,趁着空闲时间,恭敬地凑到了王府大太监梁师成歇脚的耳房外。
梁师成正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就着天光看一本账簿,手指慢悠悠地拨着算珠。
听到门口细微的动静,眼皮都没抬。
“小的高俅,给梁供奉请安。”
高俅垂着手,腰弯成虾米,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嗯。”梁师成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过了几息,才放下账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像看一件新添的陈设。
“是高俅啊,有事?”
高俅上前半步,依旧躬着身,双手将那个粗布小包奉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二分的恳切。
“供奉,小的蒙殿下天恩,赏了碗饭吃,能在府里行走,可小的粗鄙,没见过世面,心里头是又欢喜,又惶恐。”
“欢喜的是能伺候殿下,惶恐的是怕不懂府里的规矩礼数,万一哪儿行差踏错,惹了殿下生气,小的就是万死也难赎了。”
高俅顿了顿,将小包又往前送了送。
“这点东西……是小的往日积攒的一点辛苦钱,不成敬意。万望供奉不嫌鄙薄,能点拨小的一二。小的不敢求别的,只求能稳稳地当差,不给殿下、不给供奉您添乱,小的就感激不尽了。”
高俅话说的漂亮,姿态放得极低。
梁师成目光在那粗布包上扫了一眼,布料普通,但捏起来的形状,里面该是几锭硬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地一掂,分量着实不轻。
他神色未动,随手将小包放在身旁的矮几上,拿起账簿盖住。
“坐着说话。”梁师成语气缓和了些,指了指对面的小杌子。
高俅这才直起腰,却不敢全坐,只挨了半边凳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高俅,你是个懂事的。”
梁师成端起旁边的温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
“殿下既然瞧得上你,把你从王驸马那儿要过来,便是你的造化。在咱们王府当差,说难,那是真难,天家规矩大过天;说易,也容易,就看你心里有没有那杆秤,眼里有没有那点活。”
“供奉教诲的是,小的定当谨记,时刻不忘。”高俅连连点头。
梁师成放下茶盏,开始不紧不慢地“授课”。
从殿下每日起居的大致时辰、喜好忌讳,讲到府内几位要紧管事的分工、性子;从在殿下跟前回话的规矩,讲到与其他仆役、侍卫相处的分寸。
梁师成说的琐碎,都是实打实能在王府里安身立命的细节。
高俅听得极认真,一个字都不敢漏。
最后,梁师成话锋一转,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面上的规矩,还有些规矩,不在明面,却在人心,更要紧。”
高俅精神一凛,身子微微前倾。
“咱们殿下,”
梁师成一边说话,一边朝王府深处方向虚虚一拱手。
“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心性高,眼光也高。寻常人等,便是凑到跟前,也入不了殿下的眼。如今能在殿下跟前说得上话、常伴左右的,屈指可数。”
梁师成顿了顿,看着高俅认真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
“王府里有一个人,你得认得清,敬得重,不是府里的长史、属官,而是外头来的——太学的那位赵公子,赵明诚。”
高俅听到后,脸上神色更恭谨。
“赵公子与殿下,可不是寻常的主客。”梁师成的声音更加低沉了。
“那是太后娘娘亲自点头、官家默许过的,殿下待赵公子亦师亦友,言听计从。你现在玩的这足球,规矩就是赵公子帮着立的,许多新鲜玩法是赵公子带来的。殿下高兴的时候,十句话里,少说有三句离不开‘明诚说’、‘明诚以为’。”
梁师成微微倾身,看着高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要知道,咱们这王府,殿下是天,是所有人头顶那片最大的天。
赵公子么……便是离天最近、也最得那片天喜欢的一朵云。
你侍候好了殿下是本分,可若能得赵公子一两句好话,在他跟前露了脸,让他觉着你是有用的,那才是你的前程。”
梁师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明白了么?”
梁师成这话说得再直白不过。
高俅心头剧震,立刻起身,躬身到底。
“小的明白了!谢供奉金玉良言!赵公子是贵人,是殿下眼前第一等得意的人,小的定当恭敬侍奉,绝不敢有半分怠慢!凡事以赵公子为先!”
梁师成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
“明白就好,去吧,好生当你的差。记住,在王府多看,多听,少说。”
“是,小的告退。”高俅又行了一礼,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出那耳房,被午后的阳光一照,他才发觉背心一层冷汗。
梁师成的话像一个指南针,指明王府权力目前的格局。
高俅深以为然。
殿下是天,赵公子是云,那他高俅,想在这片天下有点位置,就得先设法沾上那朵云的边。
……
下午,照例是足球时间。
赵佶兴致不错,亲自点了高俅和另外几个身手好的,加上几个侍卫,组了队,要演练新阵型。
赵明诚今日在太学有经筵课,来不了。
球场上,尘土飞扬。
高俅憋着劲,把他那身精巧的控球技术和日渐理解的跑位意识都使了出来,几次妙传引得赵佶大声叫好。
他自己也抓住机会,打进一记漂亮的凌空抽射。
“好!高俅,这脚抽得痛快!”
赵佶跑过来,拍了拍他汗湿的背,脸上是畅快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