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心里也得意,刚想谦虚两句,就听赵佶接着道。
“你这脚有点意思!这前插的时机,倒是让本王想起明诚上次说的‘反越位’了……不过他那日说,这种球最好有人在中路牵扯,分散防守注意力,效果更佳。方才咱们那个中锋若是再往左边拉一点……”
高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谦卑,连连点头。
“殿下说的是,小的刚才也觉着,若是有人能帮小的扯开空当,或许能更从容些。赵公子高见,小的还需多揣摩。”
一次进攻中,高俅在边路突破后,没有选择自己射门,而是看了眼禁区内的赵佶,送出一记弧度漂亮的传中。
赵佶高高跃起,头球攻门,虽然被守门员扑出,但配合打得流畅。
“好传!”赵佶落地,朝高俅竖了下拇指,随即又对旁边的侍卫比划。
“这球传得不错,落点好。明诚上回说过,这种边路起球,最好是用脚背内侧搓出内旋,球速不用最快,但要旋转强,让守门员不好判断。
高俅方才那脚,旋转是有了,力道稍欠了点,若是明诚来踢,恐怕弧度会更好看……”
高俅一边喘气,一边听着话,心里那点因进球和助攻升起的得意,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他忽然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踢得再好,在端王殿下这里,似乎永远绕不开“赵明诚”这三个字。
休息的间隙,赵佶擦着汗,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凉茶,望着太学的大致方向,忽然叹了口气,对侍立一旁的梁师成抱怨道。
“太学那些老博士,规矩也忒多了!一个月拢共就只有那么几天休沐。明诚每次来都是匆匆的,踢不了几时就要赶回去,生怕误了时辰。真真是扫兴!”
梁师成赔笑道。
“殿下,太学毕竟是朝廷储才之地,规矩严些也是应当,赵公子学业为重,来日方长嘛。”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每次都这么说,唉!”赵佶有些悻悻,用脚踢着地上的草皮。
“这足球啊,还是和明诚一起琢磨着玩最有滋味。他不在时,总觉得缺了主心骨,战术也好,配合也罢,感觉都差了点意思。
你们这些鞠客踢得虽好,终归是少了他那份……嗯,灵性,对,就是灵性!明诚总能想到些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的点子。”
赵佶说这番话时或许没什么别的心思,但高俅听到时,却不亚于惊雷。
殿下对赵公子的依赖和看重,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那不是对一般玩伴的喜欢,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契合与欣赏。
赵公子不在,殿下玩乐的兴致和游戏的“灵魂”似乎都跟着缺了一块。
高俅低着头,用汗巾使劲擦着脸,掩饰着内心的震动。
此刻,他对梁师成那句“离天最近的云”有了无比真切的理解。
赵明诚不仅是殿下喜欢的玩伴,更是殿下心情的主导者。
自己球技再好,在这个框架里玩得再溜,终究也只是个出色的“执行者”,而非“主导者”和“核心”。
当日的训练结束后,高俅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心中却清晰异常。
同屋的另一个鞠客已经鼾声如雷了。
高俅躺在硬板床上盯着黑黢黢的屋顶,毫无睡意。
今天梁师成给他的提点,还有殿下无意间的抱怨和比较,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高俅想起自己初入王府时的志忑与野心,想起凭借球技得到殿下夸奖时的沾沾自喜,再对比今日的所见所闻,一股凉意慢慢从心底升起。
高俅悟了,他真的悟了。
在这端王府,殿下是唯一的天。
而赵明诚,是那片天唯一会主动垂顾、时常携游、甚至愿意听取意见的“云”。
自己想在这片天下立足,想往上爬,唯一的捷径不是一味苦练球技讨好殿下。
讨好殿下或许能得些赏钱和笑脸,但永远触不到核心。
真正的捷径,是得到那朵“云”的认可,成为“云”边得用的一缕风,顺着“云”的动向,才能更稳妥、更持久地“上达天听”。
高俅是个极聪明、也极现实的人,他很快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目前,赵明诚和他虽然在端王府都是“陪玩”。
可他的“陪玩”与赵明诚的“陪玩”有着本质区别。
赵明诚是什么人?
那是中书舍人家的公子,根正苗红的清流子弟,太学上舍的魁首,两度蒙官家亲自召见问对,文章见识连当朝宰相都点过头。
他来王府是太后点头、皇帝默许的“文化交流”,名正言顺,清贵非常,陪殿下玩,玩的是格局,是韬略,是附庸风雅之余的“经世致用”。
他高俅呢?
来王府前不过是驸马府一个不得志的旧吏,凭着几分踢球的巧技被殿下看中,要过来做个“鞠客”。
说好听了是殿下的玩伴,说直白了,就是王府众多“技艺供奉”中的一个,身份低微,死生全仰殿下鼻息。
他陪殿下玩,是纯粹的玩耍消遣,是让殿下开心的“玩意儿”。
这个中差别,高俅心里门清。
他之前或许还有过“凭借球技独占鳌头”的不切实际的想法,现在已经彻底没这个想法了。
赵明诚的根基、出身、学识、圣眷,乃至他与殿下交往的“名目”和“格调”,都是他高俅这辈子追不上的。
他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这份“陪玩”的身份,和还算灵光的脑子、以及不错的球技。
既然追不上,那就不追了,既然比不了,那就不比了。
高俅的思路渐渐明朗了。
他决定从今往后,在殿下面前,要更巧妙地突出赵公子的“先见之明”和“高明之处”。
要让殿下觉得,自己的一切“妙传”和“灵光”,都是在努力贯彻赵公子的思想。
同时在赵公子面前,要绝对的恭敬、勤勉、顺从,要展现出自己的“有用”和“懂事”。
要让赵公子觉得,自己是他在这足球场上、乃至在殿下身边,一个得力的、知趣的、可以放心使唤的“自己人”。
殿下是天。
赵公子是离天最近的云。
那他就要做这云边最听话的一缕风。
只有这样做,他这缕无根之风才能在这王府的天空下,找到长久存身、乃至借势上扬的一线可能。
想通了这一切,高俅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