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官家身体状况如何,你我都清楚。刘贵妃即将临盆,是男是女尚不可知,即便得了皇子,幼主临朝,变数几何?”
“再退一步说,即便官家的儿子真的能继位,端王也是官家的亲弟弟,是太后最宠爱的儿子,不论他在朝在野,影响力岂能小觑?”
蔡卞彻底明白了,兄长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朝局,投向了更不确定的未来。
蔡京正在为可能的变局布局,而端王,无疑是未来棋盘上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任何能够近距离影响这颗棋子的人,都必须是可控的,或者说是“自己人”。
而赵明诚,显然不在蔡京规定的“自己人”的范畴内,非但不在,经此一事后,恐怕还对蔡京有更大的敌意了。
“所以,赵明诚如今凭借这‘玩伴’身份,已悄然卡在了一个要害位置上。”蔡卞缓缓道。
“未来,若兄长或其他任何人,想与端王有所沟通,或施加影响,恐怕都绕不开他。甚至,他可能利用这个位置,反过来为自己、为他父亲,谋取我们不愿看到的利益。
假以时日,赵明诚如果年岁渐长,若再有些机遇,借端王之势,到那时……”
“到那时…只怕会出现第二个曾布了。”蔡京冷冷接话,随后又转折。
“不,可能比曾布更麻烦,曾布已经老了,他有派系牵绊,行事有迹可循。赵明诚年轻有潜力,与亲王的关系纯粹基于私谊和玩乐,他比曾布更难捉摸,也更具隐蔽性。
最重要的是,赵明诚不站在我们这边。”
这才是核心。
一个不受控制、甚至有潜在威胁的“近臣”,在一位重要亲王身边坐大,这是蔡京绝不能容忍的。
他的权术哲学里,不允许有这样的漏洞出现。
“可眼下……”蔡卞思索着对策,“动赵明诚并不容易。官家刚保下赵挺之,显然对此子尚无恶感,甚至有观察之意。”
“而且章惇那边,似乎也暂时作壁上观。还有端王……此刻也正宠着赵明诚,若贸然出手,只怕适得其反,引起端王不快,甚至让官家和太后觉得兄长……手伸得太长。”
“所以你想等?”蔡京瞥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
“等赵明诚羽翼渐丰,与端王羁绊日深,甚至借端王之名在士林中博得清誉,在朝中安插人手,再来动手?真到那时候,我们就要投鼠忌器了!”
“此子,绝对不能在端王身边坐大,未来的棋局,不能有这个不受控制的棋子靠近要害之地。”
蔡京语气森然,他的面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骇人。
“对付这等以得宠立足之人,硬来是下下策。赵明诚不是善蹴鞠、懂玩乐、得亲王欢心么?那就让他在这个‘玩’字上栽个跟头。”
“他不是与端王过从甚密,还弄出个劳什子足球么?那就让这过从甚密,变成旁人攻讦的靶子,变成他取祸的根由。”
蔡卞眼睛微亮。
“兄长的意思是……从风评入手?引导言官注意外臣与亲王‘过从甚密’,或有‘导王于嬉’、以奇技淫巧惑乱亲王之嫌?尤其是那足球,劳师动众,不成体统,若加以渲染……”
“这是其一。”蔡京微微颔首,但补充道。
“除此之外,还可以造声势,损其名望,在官家、太后心中种下疑虑,离间其与端王看似纯粹的玩伴关系。”
“但仅此不够,赵明诚此人,心思缜密,寻常把柄难抓,但是他父亲赵挺之,经此一吓,看似安稳,实则惊弓之鸟,正是破绽最多的时候。”
“他在太学,在端王府,难道就真能做到滴水不漏?他那些同窗,还有王府那些下人,人心各异,皆可为我所用。”
蔡京的脑子转得飞快,不一会就想出来一大套损招了。
蔡卞彻底会意,缓缓点头。
“愚弟明白了,徐徐图之,多方施压。既要坏其名声,也要寻其隙。舆论先行,使其疲于应付;暗中查探,握其把柄;必要时,或可离间其与端王,或令其身边人反水。”
“等赵明诚的圣眷转淡,端王对他生疑,再寻机一击,到时候或贬或逐,务必使其远离端王,从此难成气候。”
蔡京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权衡,在推演。
良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此事不急在一时,也急不得。”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
“你我先布置下去。让御史台那边相熟的人,留心这类‘外臣交往亲王过密’的风闻,记住,要么不动,动的话就要让其难以翻身。赵明诚……我要让他明白,有些位置,不是他能坐稳的;有些路子,不是他能独占的。”
蔡京说完后,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嫌弃地放下。
“至于端王那边……”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莫测。
“长远来看,自然不能全然不顾。但眼下赵明诚横亘其间,急切靠近反露行迹,先解决这个障碍,清扫门庭,日后……自有日后之法。”
兄弟二人不再言语,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但一股针对赵明诚的寒意,已从这间密室悄然弥漫开去,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虽然尚未张开,但丝线已开始悄无声息地布置。
蔡京重新拿起一份公文,目光落在上面,却似乎穿透了纸页,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赵明诚……
蔡京在心里又一次默念这个名字。
这次不再是轻蔑,而是带着一种终于正视、并决定将其抹去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