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整,稳妥,应景,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以李清照那种级别的眼光和天赋,能看出问题真的太正常了。
“令妹如何品评?我倒想听听了。”赵明诚笑着问。
李迥看了看他脸色,见并无不悦,才学着堂妹当时的语气复述道。
“她说:‘诗是极工整的,对仗也精巧,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
赵明诚点头,等着“但是”。
“‘但是……’”李迥拖长了音,努力还原着堂妹那种一针见血的敏锐。
“‘工整过了头,和堂哥你形容的那位踢球洒脱、论事锋利的赵公子,不太像是一个人。’”
话音落下,斋内静了一瞬。
窗外蝉声依旧聒噪。
赵明诚先是一愣,随即大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汴京才女,眼光独到,诗才无双!”
他脸上没有丝毫被批评的愠色,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欣赏。
“明诚兄不介意舍妹的评价吗?”李迥小心地问。
“介意个甚?”赵明诚放下杯子,笑容坦荡。
“令妹说得没错,我于诗词一道确实是驽钝。
“那天雅集的时候,贵胄云集,又有端王在场,我当时只想求个稳妥,所以下笔时未免束手束脚,字字斟酌,生怕行差踏错。因此,写出来的诗匠气十足,灵性全无,令妹这么点评已经是给我留了面子。”
赵明诚自我剖析得彻底,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幽默。
李迥听得呆了。
他没想到赵明诚竟如此坦然,不仅不恼,还顺着堂妹的话往下说,将自己的短处揭得明明白白。
“明诚兄过谦了……”李迥喃喃道。
“诶,非是过谦,是有自知之明。”
赵明诚摆摆手道,踱步到了窗边。
“我这人啊,长处大约都落在实地了,在球场上奔跑,在书案前计算钱粮田亩,在策论里琢磨吏治宽严、边防利弊,这些实务我尚可胜任。
至于风花雪月、锦绣词章,那是需要天赋灵气的,是令妹这样的人物方能挥洒自如的领域。我啊,”
赵明诚朝李迥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怕是拍马也难追令妹万一了。”
这话说得既实在又风趣。
痛快承认了自己在文学创作上的短板,又不掩饰对李清照才华的钦佩。
赵明诚的心胸气度,让李迥服气了。
李迥彻底松了口气,心里对赵明诚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连忙道。
“明诚兄切莫如此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兄长乃经世济民之才,舍妹那是小女儿家的灵性巧思,本就不可同日而语。各有胜场,各有胜场!”
赵明诚走回案前笑道。
“李兄不必宽慰我,我这人有几分斤两,自己清楚的很,诗词我是肯定写不过令妹的。
不过,能得她这般人物品评一二也是好事。至少让我知道,往后写诗词是更需谨慎,不能再贻笑大方了。”
赵明诚顿了顿,神色认真了些。
“至于那篇策论…令妹有兴趣,尽管拿去看,她看完后若有什么想法,也但说无妨。她的眼光我是信得过的,若能得她一二指正,于我也是帮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迥心中感动,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舍妹若有什么想法,我定当转达。她之后要是还写了什么新词,我一定抄录一份,带来与兄长共赏。”
“那便先行谢过了。”赵明诚拱手,随即笑道,“策论李兄先留着看。若有不明,或觉何处有待商榷,再来找我琢磨。”
“好说!”
李迥珍重地将那卷策论收入怀中,又闲谈了几句太学近日的课业,才告辞离去。
送走李迥,赵明诚独自站在澄心斋的窗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丝复杂的感慨。
李清照……他脑海里浮现出那首《如梦令》的清新画面,又想起她对自己那首应酬诗的精准评价。
诗词创作确实需要真性情,更需要毫无保留的天才灵光。
尽管赵明诚的性情和灵光不在诗词这一道,但是能被李清照以这样的方式注意到,也挺有意思的。
赵明诚想着这些,心里也对李清照好奇几分。
不知那位历史上的千古第一才女,看到他那篇满是算计、权衡、利弊的策论时,又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