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上学的日子,太学藏书楼外的廊庭下。
赵明诚刚还了本《元和郡县志》的抄本,从楼里出来时,就被等在那里的李迥叫住了。
“明诚兄!”李迥从廊柱后转出来,脸上带着笑,还有些不好意思。
“李兄。”赵明诚点头,看他神色,“这是有事?”
“是有些事……想麻烦明诚兄。”李迥搓了搓手,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那个……前日我听刘博士私下提及,兄长曾作过一篇《论新政重在用人,宜宽猛相济》的策论,连章相公都亲自看过,还赞了几句。”
赵明诚眉毛微挑,消息传得确实快。
看来叶祖洽替他转呈文章,章惇那边给了回音这事,已经在太学圈子里有些风声了。
“确有此事。”赵明诚坦然道,“不过是早些时候写的一些粗浅想法,蒙祭酒拾爱,转呈章相公斧正罢了。怎么,李兄对此文有兴趣?”
“岂止有兴趣!”李迥眼睛亮了,语气诚恳。
“明诚兄上次写的驳‘开边耗国论’那篇,已是笔力千钧,见识超卓。”
“这次写的宽猛相济之论,既然能入章相公之眼,必是切中时弊的良言。小弟……小弟实在心痒,想借来一观,仔细揣摩学习。不知……不知兄长可否行个方便?”
李迥说得真挚,眼里全是求知的渴望,还有老实人的诚恳。
赵明诚喜欢跟李迥相处,因为这小子有什么事不会藏着掖着。
“李兄客气了,文章写出来本就是给人看的,何况是给同窗看。”赵明诚笑了笑。
“我斋舍里正好有抄本,李兄随我来取便是,看完若有高见,还望不吝指教。”
“不敢不敢,是向兄长请教!”李迥连忙摆手,脸上喜色掩不住。
两人并肩往斋舍走。
路上,李迥犹豫了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清了清嗓子,声音更低了些,
“其实……不瞒明诚兄,想看你那文章的,不只我一人。”
“哦?还有谁?”赵明诚侧目。
“还有……还有我那堂妹清照。”李迥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次我休沐归家时,和舍妹聊到了明诚兄,说到你新写了‘宽猛相济’的策论,所以,舍妹便……便缠着我要看。我推脱不过,只好厚颜来求明诚兄了……”
李迥说着,偷眼瞧赵明诚脸色,生怕他觉得自己唐突,或是嫌闺阁女子过问外事。
赵明诚脚步未停,脸上却露出几分真正的讶异。
“令妹?可是那位15岁时就写出‘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而名动汴京的李清照李娘子?”
这回轮到李迥惊讶了。
“明诚兄也知舍妹那首小词?”
能不知道吗,这可是后世语文课的必背诗词,婉约派词宗的早期成名作。
“何止知道。”赵明诚笑道,语气带着欣赏。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这等灵秀的词句,汴京城里早传遍了。听过这首词的人都说李员外郎家有位才女,年未及笄,词笔灵动绝妙。”
李清照的词,他前世熟悉的很,那种清新自然、毫无雕琢的天赋灵性,是完全学不来的。
艺术创作这个东西是吃天赋的,有些人苦思孤诣,绞尽脑汁写出来的一首词,可能还比不上一个小女孩出去游玩时的即兴之作。
诗词天赋这一块,李清照是无可置疑的顶级。
李迥听赵明诚夸自家妹妹,与有荣焉,腰板都挺直了些,笑道。
“明诚兄过誉了,舍妹自小是爱读书,于诗词一道……确有些才华。她性子也跳脱,不似寻常闺阁女儿,对经史子集、乃至朝堂策论,都常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让家叔头疼得很。”
“有想法是好事。”赵明诚推开斋舍的门,示意李迥进来。
“诗才天授,已是难得。若还能对经世之学有兴趣,更是凤毛麟角。
只是我写的策论干巴巴的,满是数据利弊、吏治考成,怕是枯燥得很,远不如诗词有趣。令妹怎么会有兴致?”
赵明诚边说,边从一个青瓷画筒里抽出一卷纸,正是那篇《宽猛相济》的誊抄本,递给李迥。
李迥双手接过,小心展开看了一眼,珍而重之地卷好,才答道。
“舍妹常说,诗词是见性情灵气,策论是见胸襟见识。明诚兄能两度被官家召对,于边政经济、新政利弊有那般卓见,她自然想看看,兄长笔下是如何剖析乾坤、指陈得失的。她还说……”
说到这,李迥突然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又无奈的事。
“还说了什么?”赵明诚给自己和李迥各倒了杯凉水,随口问。
“额……是这样的……”李迥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前次我归家,与她闲谈,提到兄长在端王雅集上作的那首《宜春苑即事》,她听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评了一句……”
赵明诚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迥,眼中带着询问,他也想听听李清照对自己写的诗的评价。
那首诗是什么水平,赵明诚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