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十年深冬,宋辽边境,雄州以北三十里,宋军大营。
连绵的营帐如同雪后突然生长出的铁灰色蘑菇,覆盖了原本枯黄的草场。
旌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宋”、“折”、“狄”等字样,透着股沉甸甸的杀伐气。
这里,已经有数万宋国大军屯驻,除了必要的号令马蹄,竟无多少喧哗,军容严整,
萧奉先和耶律淳,带着十来个随从,骑马缓缓走近辕门。
两人都穿着辽国一品大员的紫袍,但在这片铁与火的海洋面前,这身象征尊贵的颜色显得突兀和脆弱。
萧奉先努力想挺直腰板,保持枢密使的威仪,但目光扫过营寨的布置,心就一路往下沉。
宋军营寨扎得极有章法,壕沟、栅栏、望楼、错落的营区,分明是长期驻守的架势,绝非临时集结。
巡逻的士兵小队目不斜视,步伐整齐,身上铁甲在秋阳下泛着幽冷的光,保养得极好。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士兵的装备,几乎每个步兵腰间皮带上,都挂着两个拳头大小、黑黝黝的铁疙瘩,用皮绳系着;骑兵的马鞍旁也挂着类似的东西。
那是……宋国的手雷?
可看起来比大食商人卖给他们辽军的要小一圈,也更规整。
耶律淳也是行家,低声对萧奉先叹道:“宋国兵甲之利,阵伍之严,果然名不虚传,南朝这些年,恐怕不只是有钱了。”
他这话里,感慨多于恐惧,但紧握缰绳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通报之后,辕门缓缓打开。
一队顶盔贯甲、挎着腰刀的精锐宋军骑兵出来“迎接”,说是护送,实为监视。
为首一个年轻将领,面无表情,只是抱拳说了句“二位,请随我来”,便拨马在前引路。
穿过层层营寨,越往里走,肃杀之气越浓。
萧奉先甚至看到了几百架蒙着油布的巨型投石车。
最终,他们被引到中军大营前。这里守卫更加森严,一杆“赵”字大纛高高飘扬。帐前肃立着两排铁甲卫士,手持长戟,面甲放下,只露出冰冷的目光。
“萧老哥,耶律大王,远来辛苦。赵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人未到,声音先到,赵明诚笑着从大帐中走出来。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深青色箭袖常袍,外罩件玄色貂裘,腰束玉带,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若非身处这杀气腾腾的军营,几乎要让人以为是汴京城里哪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正在郊外踏青会友。
“赵……赵枢相。”
见到了如今的赵明诚,萧奉先张了张嘴,那声“赵贤弟”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是没能叫出口,化作一个略显僵硬别扭的称呼和躬身行礼。
曾几何时,两人私下把酒言欢,萧奉先拍着赵明诚的肩膀叫“贤弟”,赵明诚也亲切地回敬“萧老哥”,谈论着如何“互利共赢”,如何“一起发财”。
如今,时移世易,他站在对方戒备森严的大营里,身为求和的使者,这声“贤弟”,他怎么也叫不出来了。
萧奉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耶律淳到底年长持重些,也拱手还礼:“有劳赵枢相亲迎。”
“二位客气,请。”赵明诚侧身相让。
大帐内燃着好几个炭盆,温暖如春,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案,上面铺着辽国的详细舆图。
简单寒暄几句,奉上热茶后,赵明诚看着明显心神不宁的二人,笑道。
“萧老哥,耶律大王,一路行来,看我大宋儿郎军容如何?”
萧奉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大宋军容整肃,器械精良,果然……名不虚传。”
他心绪乱得很,实在说不出更多恭维的话了。
耶律淳也道:“南朝军威之盛,老夫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不过是平日里操练得勤些罢了。”赵明诚摆摆手。“二位难得来一趟,正巧,我军中儿郎今日有些演练。不如随我移步一观,也算是我大宋为二位准备的欢迎仪式?”
演练?欢迎仪式?萧奉先和耶律淳对视一眼,心中警惕。
但客随主便,只得点头应允。
赵明诚带着二人出了大帐,并未走远,只是来到营寨旁一处地势稍高的小丘上。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前方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旷雪原。
“就这里吧。”赵明诚站定,对身旁一名将领模样的人微微颔首。
那将领举起手中一面红色小旗,用力挥下。
“咚咚咚!”沉闷的战鼓声响起。
只见远处雪原上,数十架投石车旁的军士迅速行动起来,将燃烧弹放入皮兜,令旗再挥。
“放!”
“咻——咻咻咻——!”
数十个黑点划过天空,向着远处一片早已布置好的、模拟简陋营寨和草人阵列的区域砸落。
萧奉先和耶律淳下意识地眯起眼。
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
地动山摇!
那是连绵不绝的、震耳欲聋的爆炸!橘红色的火光猛然在落点爆开,瞬间连成一片汹涌的火海!
炽烈的气浪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灼热。
浓烟裹挟着冰雪和泥土冲天而起,模拟的营寨木栅在火光中碎裂、燃烧,那些草人更是瞬间被火海吞噬殆尽!
“嗬——!这!这是!……”
萧奉先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双腿发软,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赵明诚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依旧面带微笑。
“萧老哥,小心脚下。”
萧奉先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手心里却全是冷汗,指尖冰凉。
耶律淳也好不到哪去,脸色煞白,胡须微微颤抖,死死盯着那片还在熊熊燃烧、黑烟滚滚的区域,嘴唇翕动。
他愣了会神,问赵明诚。
“敢问赵枢相,此乃……何物?”
“此物,我们叫它燃烧弹。”赵明诚轻描淡写地解释。
“里面混了些东西,沾着就着,水泼不灭,配合投石车,用来清理障碍,或者对付密集的骑兵,步兵冲锋……效果尚可。”
效果尚可?!你们宋人管这玩意叫尚可?
萧奉先和耶律淳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这玩意儿要是落在真正的军阵中,落在骑兵或者步兵集群里……
那会是何等惨烈的人间地狱?
他们简直不敢想象!
南朝竟然藏着如此可怕的大杀器,可笑的是辽国还自以为从大食商人那里买点手雷就有了倚仗……
“二位,外面风大,我们回帐中说话吧。”赵明诚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萧奉先和耶律淳浑浑噩噩地跟着,脚步都有些虚浮。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已经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讨价还价的底气,彻底炸得粉碎。
……
重回温暖的大帐,炭火依旧,热茶尚温。
但萧奉先和耶律淳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手脚冰凉。
赵明诚屏退了左右,只留三人在帐中。
他亲自给二人续了茶,这才在主位坐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正色。
“好了,闲话叙过,演练也看了。萧老哥,耶律大王,咱们……谈谈正事?”赵明诚开门见山。
萧奉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赵枢相……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大辽……如今处境艰难,陛下亦知前番多有不是。不知南朝……究竟欲待如何?”
“若能重开榷场和银行,重开和议,我大辽愿……愿在债务上做出让步,酌情增补抵押,甚至……在边界勘定上,亦可再议。”
萧奉先试图将话题拉回“债务纠纷”和“边界摩擦”的范畴。
这是他和耶律淳来时商量好的底线——割地赔款,保住国体。
耶律淳也补充道。
“赵枢相,宋辽百年睦邻,纵有龃龉,亦当以和为贵,兵戈一起,生灵涂炭,非两国之福。我主愿上表称臣,岁贡加倍,只求南朝罢兵休战,重开边市。”
两人说完,紧张地看着赵明诚。
赵明诚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缓缓摇头,笑了笑。
那笑容的意思是,你们怎么到现在了还不明白。
“萧老哥,耶律大王,”赵明诚缓缓道。
“你们以为,我大宋兴师动众,陈兵于此,关闭银行榷场,冻结万千资产,真的只是为了讨那几千万贯的债?或是为了区区燕云十六州?”
萧奉先心里一沉:“枢相此言何意?莫非……”
“燕云十六州,本就是我汉家旧土,收回是理所当然。”赵明诚打断他,语气平淡。
“但我大宋要的,远不止于此。”
赵明诚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划过长城,划过燕云,划过广袤的草原、沙漠,一直点到辽国上京、中京、东京……
“我大宋要的,是北疆自此再无隐患,是这万里疆域,尽归王化,是生活在此的万千百姓,无论契丹、汉、奚、渤海,皆能沐浴大宋恩德,安居乐业。”
赵明诚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
“换句话说,辽国的存在本身,对我大宋而言,便是唯一的隐患,这个隐患必须根除。”
他们最害怕的猜测,被赵明诚亲口证实了。
宋国要的不是赔偿,也不是称臣,是灭国!是彻底吞并辽国!
“赵枢相!”耶律淳霍然起身,老脸涨红,声音发颤。
“你……南朝此举,岂非恃强凌弱,有违天和?我大辽立国二百载,带甲数十万,纵一时暂处下风,也不是可任人鱼肉!若…若南朝逼得太甚,我们可以拼个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赵明诚轻轻重复了一遍,走回座位,好整以暇地坐下。
“耶律大王,鱼或许会死,但网绝不会破。”
“方才那燃烧弹的威力,您也见到了,那只是开胃小菜。我大宋军中,此类火器库存,足以将上京、中京、东京……以及辽国每一座城池,都变成刚才那片火海。”
赵明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转冷。
“至于您说的带甲数十万,他们没有粮草,没有饷银,手里拿着废纸一样的宋钞,甚至许多将领、军卒的家人财产也被冻结在南朝银行……这样的军队,还有几分战心?能抵挡我大宋兵锋几日?一天,还是两天?”
句句诛心,耶律淳被噎得说不出话,颓然坐倒。
是啊,没有粮,没有钱,军心涣散,外面还有女真虎视眈眈,内部权贵各怀鬼胎……
这仗,怎么打?拿什么打?
萧奉先更是面如死灰,赵明诚的话,彻底撕开了辽国最后一块遮羞布,将绝境摆在了他们面前。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赵明诚打破了沉默,语气缓和下来。
“当然,我大宋是礼仪之邦,行事讲究名正言顺,也并非一味好杀。若能以最小代价,最少流血,完成新旧更替,让北地百姓早日重享太平,方是上善之策。”
萧奉先猛地抬头,看向赵明诚。耶律淳也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
“枢相的意思是……”萧奉先涩声问。
“我的条件,很简单。”赵明诚伸出三根手指,“只有三条。”
“第一,辽国朝廷,需发布明诏,承认治理无方,致使国困民穷,金融崩溃,已失天命。自请去国号,去帝号,请求大宋出兵入境,接管全部军政,平息乱局,赈济灾民,恢复秩序。”
“第二,自诏书下达之日起,辽国境内所有城池、关隘、军营,不得对入境宋军有任何抵抗,宋军所至,需开城相迎,配合交接。凡有抵抗者,视同叛逆,宋军将即刻剿灭,一切后果,由抵抗者及其背后指使之人承担。”
“第三,宋军接管期间,辽国原有官吏、将领,需各安其位,维持地方,听候大宋朝廷重新甄别任用。待局势平稳后,再行考核,量才录用。或留任,或调迁,或致仕,朝廷自有章程。”
萧奉先和耶律淳听得心头发凉。
这哪里是谈判条件?这分明是投降诏书的内容!是让他们亲手把辽国的江山社稷,完整地打包送到宋国手上!还要自己宣布自己“失天命”!
“这……这……”耶律淳手指颤抖,“这与亡国何异?我们陛下……我们陛下绝不会答应!”
“你们的陛下?”赵明诚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耶律大王,萧老哥,事到如今,耶律延禧答不答应,还重要吗?”
两人一怔。
赵明诚继续道,语气逐渐冷冽。
“耶律延禧若识相,肯自行退位,颁布此诏,然后自缚赴汴京请罪。念在曾为一国之主的份上,我大宋皇帝陛下仁德,或可留他性命,于汴京赐宅荣养,了此残生。”
赵明诚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
“若是他不识相,负隅顽抗,那对我大宋而言,也无非是多费些手脚,换个名义进城罢了。”
“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若国君不幸蒙难,国内有识之士,比如在座二位,为了江山社稷不至于彻底崩塌,为了百万生灵免遭涂炭,‘不得已’请王师入境维稳……也是说得通的,不是吗?”
萧奉先和耶律淳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冰凉。
赵明诚这话,已经完全挑明了,丝毫不掩饰:耶律延禧同不同意,不重要。他同意最好;他不同意,你们可以让他“同意”,或者让他“消失”。
总之,辽国必须表现出“自愿”请大宋接管。
这是把弑君篡诏的刀。
赵明诚把这把刀递到了他们手里,还告诉他们,不用这刀的话,就把你们一起砍了。
帐内再次沉默,萧奉先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耶律淳也是脸色变幻不定。
半晌,萧奉先哑着嗓子问。
“若……若依枢相之言,我大辽……辽地官民,可能得以保全?尤其是……那些与我南朝素有往来,心存慕化之人?”
萧奉先到底是服软了,已经开始考虑着条件了。
赵明诚似乎就在等这句,脸上露出真切些的笑容。
“萧老哥放心,我大宋行事,最重信义,也最念旧情,凡顺应大势,助我大宋王师平稳接收者,皆是有功之人,朝廷岂会亏待?”
赵明诚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凡辽国境内,心向大宋,配合交接之官员、将领、士绅、商贾,其原有合法财产,一律予以保全,朝廷派员登记造册,发给凭证,绝无侵夺。其二,官职去留,方才已说,会量才录用。”
“但有一条,我朝可以许诺。”
赵明诚缓缓道。
“凡普通辽地百姓,积极配合,安分守己者,经核查后,可优先获得‘归化宋人’身份,享相应便利,而原本已持有‘归化宋人’身份者……”
赵明诚故意卖了关子,看到萧奉先和耶律淳的眼睛骤然亮起,紧紧盯着自己,才继续道。
“那些归化宋人,如果在此次大事中,立功显著,比如说服一城归附,或稳住一部兵马,或提供关键助力……则可凭此功绩,由‘归化籍’,直接晋升为‘本籍宋人’。其直系亲属,亦可沾光。”
本籍宋人!
他们这些辽国顶层权贵,千方百计,花费巨资,甚至冒杀头风险,暗中运作,所求的也不过是让子孙后代能拿到“归化籍”。
至于“本籍”,那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往往需要十几二十年的经营和审查。
而如今,赵明诚开出的价码是:
只要配合大宋平稳拿下辽国,他们这些“归化宋人”,立刻就能跃升为“本籍宋人”!成为真正的、享有全部权利的宋国国民!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们压下心中最后那点对故国的愧疚和忠诚。
萧奉先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在汴京或杭州的豪宅里,以一个“本籍宋人”富家翁的身份,安度晚年的景象。
耶律淳也心跳加速,他家族中不少子弟早已归化,若都能借此机会转成本籍……
那耶律氏的香火和富贵,非但不会断绝,反而能在更强大的宋国延续下去。
“枢相……此言当真?”萧奉先有些激动了。
赵明诚正色道:“此事,是我奏明陛下,特批的恩典,只限于此次北疆事务中立功者,机不可失。”
帐内第三次陷入沉默,萧奉先和耶律淳开始思索,挣扎了。
许久,耶律淳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对萧奉先道。
“萧枢相……国事至此,天命已去,为……为百万生灵计,为宗族延续计……似乎,也无他路可走了。”
萧奉先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起身,对赵明诚深深一揖。
“赵枢相……不,赵贤弟,愚兄……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此事关乎重大,非我二人可独断。需回去……联络国中诸位同僚,统一口径,周密安排。否则,恐生变乱。”
赵明诚也站起身,亲手扶起萧奉先,笑容温暖。
“理应如此,萧老哥办事,我一向放心,耶律大王德高望重,有二位主持,必能顺利平稳,减少杀戮,此乃功德无量之事。我会在此静候佳音,至于耶律延禧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