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拍了拍萧奉先的手臂,意味深长。
“就全凭二位‘看着办’了,我相信,二位知道如何做,对所有人才是最好的。”
“看着办”三个字,重若千钧。
萧奉先和耶律淳心中一凛,同时躬身道。
“我等明白。”
“好。”赵明诚颔首。
“那我就不多留二位了,路途尚远,早些回去准备。需要什么协助,或遇到什么难处,随时可遣心腹之人来此联络。我会命边境军士,为二位及所派信使,提供一切方便。”
“谢赵枢相!”
萧奉先和耶律淳再次行礼,退出大帐。
走出营门,翻身上马,回望那森严的宋军大营和远处雪原上尚未完全熄灭的零星火光。
他们不再多言,打马扬鞭,向着北方,向着那个他们即将亲手参与埋葬的帝国都城,疾驰而去。
…………
萧奉先和耶律淳从上京南门入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城门守将认得他们,恭敬放行。
全城都在传,这两位大人物去南朝大营谈判,如今回来,是吉是凶?
两人没回各自府邸,而是径直去了耶律淳的王府。
马车刚停稳,府中侧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十几道身影鱼贯而入,都是接到密信、提前在此等候的辽国核心权贵。
萧奉先没有废话,将南朝大营所见。
那森严的军容、恐怖的燃烧弹,尤其是赵明诚开出的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声音干涩,但条理清晰,说到“本籍宋人”的许诺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这……这是要亡我国祚啊!”一位老臣颤声道。
“不亡国,便是亡种!”一个部族头人闷声道,他脸上有一道刀疤,此刻显得有些狰狞。
“南朝的火器你们没听见萧枢密说吗?那东西扔过来,一片火海,人马俱焚!咱们的勇士再勇猛,能扛得住天火焚烧?”
“扛不住又如何?难道就这般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另一位将领红着眼睛低吼,但声音里也没什么底气。
“祖宗基业?”一直沉默的耶律淳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如今的基业,还剩什么?银行里是废纸,仓库里快没粮,百姓以物易物,军卒即将断饷。外有南朝大军压境,内有女真蠢蠢欲动。这基业……还能守几天?”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赵明诚给了两条路,一条,咱们‘劝’陛下退位,请王师入境,平稳交接。”
“如此,咱们的身家、族人性命可保,甚至能得‘本籍宋人’的身份,子孙后代在大宋安稳富贵。”
“另一条,陪着陛下玉石俱焚,国破家亡,咱们存在南朝的钱财产业化为乌有,族人或死于战火,或沦为奴仆。诸位,选吧。”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这一次,沉默很快被打破。
“我……我在苏州有三间铺子,在汴京银行存了十二万贯……”一个汉臣富商最先嗫嚅道,“若能保全……我愿附议。”
“我的三个嫡子都在蕃学馆读过书,如今在南京道为官,常言南朝仁政……若真能得本籍宋人,我……我没意见。”另一位大臣低声道。
“皮室军左厢都指挥使是我妻弟,我可去说项,确保皇城不乱。”那位脸上有刀疤的部族头人冷冷道,这已是赤裸裸的表态了。
一个,两个,三个……密室里的人陆续开口,态度明确。
能坐在这里的,没有一个蠢人。
南朝大势已成,兵威如狱,利诱如饴,抵抗只有死路一条,配合尚有锦绣前程,怎么选,不言而喻。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奉先身上。
他是百官之首,也是与赵明诚联络最深的人。
萧奉先缓缓起身,对众人深深一揖。
“既如此,明日大朝,我等便联名上奏,恳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退位让贤,请大宋王师入境戡乱。”
“今夜,还需各位回去,稳住各自部属、亲信,尤其是皇城守卫、各部兵马。务必确保,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上京城……不能乱。”
“谨遵萧枢相之命!”众人齐声应道。
……
次日清晨,辽国皇宫,最后一次大朝会。
耶律延禧高坐龙椅,面色依旧蜡黄,眼袋浮肿。
他已从心腹内侍那里得到些风声,知道萧奉先等人昨夜密会,但他不信,或者说不愿信,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臣子,真敢背叛。
“萧奉先,耶律淳,”耶律延禧声音沙哑,“出使南朝,结果如何?南朝可愿退兵?开出何等条件?”
萧奉先出列,深深一揖,声音平静得可怕。
“陛下,臣与皇太叔,已面见南朝枢密使赵明诚。南朝……态度坚决。”
“说!”
“南朝言,此番非为讨债,亦非只为燕云。”萧奉先抬起头,直视耶律延禧,“其所求者,乃我大辽……国祚。”
殿内哗然!
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萧奉先如此直白说出,依旧让许多不明就里的中下层官员惊骇失色。
“狂妄!”耶律延禧猛地一拍扶手,怒极反笑。
“要我大辽国祚?就凭他赵佶、赵明诚?朕还没死!大辽数十万铁骑还在!”
“陛下!”耶律淳也出列,老泪纵横,扑倒在地。
“非是臣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南朝军容,臣亲眼所见,火器之利,非人力可挡!其军中人人携带可爆炸之手雷,更有投石可发、落地燃起滔天烈焰之‘燃烧弹’!”
“昨日臣等在边境,亲见南朝演练,一片雪原,顷刻化为火海,顽石亦成齑粉!我大辽将士血肉之躯,如何抵挡?且如今军中缺粮,民心惶惶,贸易已断绝……陛下,这仗,没法打啊!”
“是啊陛下!”萧奉先也跪倒,以头抢地。
“南朝已陈兵百万于边境,西夏背盟,女真异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将士离心……若强行开战,非但胜算渺茫,恐……恐我契丹宗室,百年基业,乃至这北地千万生灵,都要玉石俱焚,毁于一旦啊陛下!”
两位重臣声泪俱下的哭诉,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许多还抱有一丝幻想的官员头上。
原来局势已败坏至此?
耶律延禧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二人。
“你……你们这是被南朝吓破了胆!是在动摇军心!来人!将这两个怯战辱国的懦夫,给朕拖下去!”
然而,殿前的皮室军侍卫却迟疑着,没有动。
“陛下!”一位蕃学馆毕业的年轻贵戚出列,朗声道。
“萧枢相、耶律太叔所言,句句属实,乃忠君体国之言!臣亦曾游学南朝,深知其国富兵强,制度先进,百姓安乐。”
“如今我大辽积弊已深,实难抗衡,陛下,岂不闻‘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为保全宗庙,延续国祚,免使生灵涂炭,陛下何不效法古圣先贤,审时度势。”
“以……以和平方式,解决此次争端?南朝赵枢相承诺,若陛下愿顺天应人,可保陛下与宗室平安,甚至可得富贵荣养啊!”
“逆贼!奸贼!安敢如此狂悖!”耶律延禧目眦欲裂,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就要冲下御阶。
“陛下三思!”
“陛下不可!”
呼啦啦,殿中超过一半的文武大臣,尤其是那些重臣、贵戚,齐齐跪倒在地,挡住了耶律延禧的去路。
他们低着头,沉默着,但姿态不言而喻。
耶律延禧持剑的手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
萧奉先、耶律淳、几位宰相、枢密副使、各部尚书、甚至一些部族首领……
这些人里有不少姓耶律的,也有不少姓萧的。
他们竟然都跪下了!都在逼他!
耶律延禧明白了,全明白了。
今日的朝堂,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
他的臣子,他倚为臂膀的心腹,早已和南朝勾结,要拿他和辽国的江山,去换他们的荣华富贵和新主子的赏识!
“你……你们……”耶律延禧喉咙咯咯作响,剑尖颤抖。
“你们这些叛臣贼子!朕待你们不薄!大辽待你们不薄!你们竟然……竟然勾结南朝,卖主求荣!朕……朕杀了你们!”
他状若疯虎,就要挥剑砍向跪在最前的萧奉先。
“陛下!”一直沉默的北院大王耶律敖卢斡(耶律延禧长子,理论上应立为太子,但不得宠)突然冲出,死死抱住耶律延禧的腿,哭喊道。
“父皇!不能再打了!南朝大军已至,国内无粮,将士们快要哗变了!儿臣……儿臣听闻,南京道已有军卒因缺粮抢掠百姓!再打下去,我耶律氏必遭灭族之祸啊父皇!求父皇……为祖宗江山,为百万黎民……退位吧!”
连亲生儿子都这么说!
耶律延禧如遭雷击,手中宝剑“当啷”一声掉落在金砖地上。
他踉跄后退,看着满殿跪伏的臣子,看着哭泣的儿子,看着殿外灰暗的天空,忽然发出一阵凄厉至极的惨笑。
“哈哈哈……好!好得很!众叛亲离,众叛亲离啊!这就是朕的江山,朕的臣子,朕的儿子!”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无比瘆人。
笑着笑着,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晃了晃,仰天向后倒去。
“陛下!”
“快传太医!”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耶律延禧没有死,只是急怒攻心,再次昏厥。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辽国皇帝的时代,结束了。
耶律延禧昏迷期间,以萧奉先、耶律淳为首的“临时摄政班子”迅速接管了权力。
一道道命令从上京发出:
以皇帝病重、太子监国名义,宣布“顺应天命,休兵罢战,与南朝共谋和平”。
诏令全国:南朝王师即将入境,旨在赈济灾荒,恢复秩序,各地城池关隘,不得阻拦,需开城相迎,妥善接待。凡有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同时,派快马携耶律敖卢斡的“请兵国书”,疾驰送往宋军大营。
国书中,辽国“自承失德,致令国困民穷,金融崩坏,已失天命”,恳请大宋皇帝“念在苍生,派遣王师入境,代为抚平乱局,赈济灾黎,恢复秩序”。
并“自请去国号、帝号,愿举国内附”。
边境,宋军大营。
赵明诚接到国书,并不意外。
他立刻下令,宋军分三路,每路各五万兵马,浩浩荡荡开入辽境。
东路,以折可适为主将,自古北口、松亭关入燕云。
中路,以种朴为主将,自瓦桥关、益津关直逼南京。
西路,以折可求为主将,自雁门、宁武入西京道。
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在赵明诚算计之中的是,宋军的进军,顺利得不可思议。
边境城池,守将早已接到上京严令,又见宋军兵甲鲜明、阵势浩大,更兼城中粮草将尽,军民惶恐,几乎没做什么犹豫,便大开城门。
宋军先锋入城,第一件事不是接管府库,而是打开随军携带的粮车,在城中设粥棚,发放口粮。
同时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大宋朝廷将平粜粮米,稳定物价,恢复商贸秩序,并即日起以宋钞收购民间皮毛、药材等物产。
饥寒交迫的辽地百姓,吃到了实实在在的粮食,听到了“以后日子会好”的承诺,那点对宋国军队的恐惧,迅速被求生的渴望压倒。
同时,不少当年蕃学馆毕业、或在宋国有往来的本地士绅、商人,主动站出来,帮助宋军维持秩序。
他们用契丹话、用汉话向乡民解释宋国政策。
“大家别怕!宋军是来救咱们的!看见那粥棚没有?白米粥!在咱们这儿,黑市上一斗米能换一头羊了!”
“王师有令,既往不咎!只要安分守己,都是大宋子民!以后看病有官医院,孩子能上不要钱的社学!”
“宋国的粮车源源不断从南边来,不会有人饿死!”
在这些“带路党”和实实在在的粮食攻势下,一座座城池传檄而定。
偶有小股忠于耶律延禧的部队或地方豪强试图抵抗。
这些抵抗者往往还未等宋军主力到达,就被早已被萧奉先等人暗中联络、或已被宋国条件打动的当地权贵、守军内部解决。
反抗者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间消失。
宋军主力几乎是以行军的速度,向着辽国腹地挺进。
沿途赈灾、安民、恢复市集,动作迅捷而有效率。
宋国庞大的后勤体系展现出恐怖的力量,海量的粮食、布匹、药品源源北运。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内。
中路军一路畅通无阻,兵不血刃进入南京析津府。
东路军接收全部燕云州县。
西路军顺利抵达西京。
宋军所到之处,秩序迅速恢复,物价在官仓平粜和宋钞重新获得信用后,开始稳步回落。
很快,耶律淳、萧奉先等人,亲自打开上京临潢府的城门。
种朴率领的宋军精锐,在数万“自发”前来“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上京百姓注视下,整齐入城。
辽国皇宫被宋军接管,印玺、图册、档案被封存。
仍在病榻上、实则已被软禁的耶律延禧,被“礼请”出宫,送往城南一座看守严密的别院。
耶律延禧的结局,早已注定。
在之后的献俘典礼上,他将以“昏聩失国”的罪名,被押解汴京,然后在某座幽静的宅院或寺庙里,默默度过余生。
这对于一个亡国之君而言,已算是赵明诚和赵佶额外的仁慈。
至此,立国二百一十九年,曾与宋国对峙百年、逼迫宋国缴纳岁币的辽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和平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没有大规模的战争,没有惨烈的攻城,甚至没有太多流血。
金融的锁链,比刀剑更彻底地绞杀了这个巨人。
……
上京皇宫,如今已换上大宋的旗帜和徽记。
曾经的辽主寝宫,如今是宋军北征行营的帅府。
赵明诚站在殿前高阶上,望着这座充满契丹风情的宫殿群,神色平静。
他身后,种朴、折可求等将领肃立。
更后面,是垂手侍立、神情恭谨的萧奉先、耶律淳等辽国“前”重臣。
这些人已经换上了宋国的官服。
这些官服是临时赐予的,品级不高,但象征意义重大。
“各军接管情况如何?”赵明诚问。
种朴拱手:“回枢相,燕云、南京、西京、中京诸道,主要州府已全部控制,驻军已接管防务,地方暂由原官吏维持,我朝安抚使、通判已陆续到任。反抗者共计十七起,均已平息,首恶伏诛,胁从不同。”
“赈灾做得如何?”
折可求道:“回枢相,各地官仓已开,第一批一百万石救济粮已发放下去,粥棚未断,冻死饿死之民,较上月已减少八成。市面渐复,宋钞流通已无阻碍。”
“好。”赵明诚点头,转过身,目光扫过萧奉先等人。
“萧知事,耶律知事,诸位这几月辛苦了,安定地方,劝导军民,你们功不可没。”
“本相已奏明朝廷,不日嘉奖便会下达,尤其是晋升本籍宋人之事,朝廷已有明旨,凡列名功劳簿者,皆准,相关文书,不日即可送到诸位手中。”
萧奉先、耶律淳等人闻言,激动得浑身发颤,连忙大礼参拜。
“谢枢相!谢陛下隆恩!下官等必竭诚效忠,万死不辞!”
本籍宋人!他们梦寐以求的身份,竟然真的到手了!
此刻,心中最后那点亡国的惆怅,也被这巨大的喜悦和未来可期的富贵冲得无影无踪。
赵明诚抬手虚扶众人,目光却已越过他们,投向遥远的西南方。
“北疆已定,然西北一隅,尚有跳梁。”赵明诚声音转冷。
“李乾顺首鼠两端,前收我免债之利,后拒我睦邻之谊,更曾暗助辽逆,其心可诛。如今辽地平定,我大军腾出手来,是时候解决这最后一个隐患了。”
他看向种朴、折可求,折可适。
“种将军,你部休整十日,十日后,率本部及西路军五万,移师原辽夏边境,从东边向夏国压境。
折可求将军,你部同样休整,休整结束后,抽调三万精锐,侧应种将军,余下兵马,由折可适将军统领,留守各城要塞,确保各城秩序。”
在场将领精神一振,齐声抱拳:“末将遵令!”
赵明诚走到高阶边缘,负手而立。
冬日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覆雪的上京城。
北疆的落日已经沉下,但帝国扩张的旭日,正冉冉升起,即将照亮更遥远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