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延禧在上京皇宫里昏迷不醒了两天。
这两天里,皇帝昏厥的消息,原因众说纷纭。
有说急怒攻心,有说暗疾突发,更有甚者私下传言是“遭受天谴”。
宫门紧闭,太医进出神色惶惶,朝中重臣轮番守在寝殿外。
没有皇帝坐镇,许多大事悬而不决,政令出宫都慢了几分。
宫外,整个辽国,尤其是南京道、西京道这些与宋国接壤、经济联系最紧密的核心区域。
如今已经快乱成一锅粥了。
乱,首先乱在一个“钱”字上。
大宋银行关门,榷场关闭,宋钞瞬间成了废纸。
商铺拒收,税吏不要,连街头卖炊饼的老汉,都摆着手嘟囔“只要铜钱,或者皮子、粮食”。
可铜钱在哪?
过去七八年,辽国的铜、金银,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比如榷场贸易、权贵黑钱南流、甚至是朝廷岁币结算源源不断流入宋国。
换成了轻便精美的宋钞。
因此,辽国大臣没有了贵金属储备。
所以,原始的以物易物方式,一夜之间流行起来了。
南京析津府的市场上。
随处可见抱着布匹、皮货、药材,甚至牵着羊、抱着鸡,来回比划、争吵得面红耳赤的人。
“我这上好的辽东老山参,换你三石粟米!”
“三石?你抢呢!最多一石半!还得是陈米!”
“我这燕地细绢,五匹换一口铁锅!”
“细绢顶什么用?又不能吃!你有粮食吗?有盐吗?”
混乱,低效,争吵不休。
更可怕的是,许多生活必需品根本无物可换。
宋国来的茶叶、瓷器、铁器、针线、药材……一夜之间从货架上消失。
粮价飙升,布价飞涨,连点灯的油都成了紧俏货。
城市里到处是不安和怨气。
“都是朝廷惹的祸!好端端的,欠人家宋国那么多钱不还!现在好了,人家把门关了,咱们手里的宋钞成了废纸!”
“听说,人家宋国只是讨债,是咱们陛下先威胁宋国使臣,还说要联合西夏打人家……这不把宋国逼急了么?”
“就是!这些年用宋钞多方便,去宋国买东西也方便。现在倒好,回到用羊换布的蛮荒时候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听说啊,宋国那边,百姓日子可好了,路面干净平整,看病便宜,孩子还能上学堂……咱们这边,唉!”
类似的议论,在茶楼酒肆、市井巷陌悄悄流传。
这些议论,有不少就是辽国国内的带路党散布的。
普通的辽人,并不懂什么国家大义、金融战争。
他们只知道,宋国银行开门、榷场开放的时候,日子确实好过;现在关门了,日子没法过了。
那该怪谁?
自然怪把宋国惹毛的朝廷。
民间怨声载道,军队更是火烧眉毛。
“枢相,南京道驻军存粮,最多还能支撑半月。西京道那边更糟,只有十天了。”兵部官员拿着最新的粮草报表,向暂时主持政务的萧奉先汇报。
萧奉先脸色灰败,眼下乌青,这两日,他几乎没合眼。
皇帝昏迷,国事如麻,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悬在半空。
“不是有常平仓吗?先开仓放粮,稳住军队!”
“常平仓……”户部官员哭丧着脸,
“萧枢密,您忘了?今年的常平仓已调拨大半赈济了。今年春旱时,夏粮歉收,秋税又用来还了宋国银行的利息……各地常平仓本就空虚。南京、西京的几座大仓,臣已查过,存粮不足往年两成,杯水车薪啊!”
萧奉先眼前一黑。
那笔八百万贯的贷款,本就是今年用来救急的稻草。
如今稻草没抓到,反被宋国一把将粮仓的底给捅了。
萧奉先强打精神,说道。
“陛下内帑……”
“回枢密,陛下内帑所余粮肉,已按您前日吩咐,优先供给宫卫皮室军了。三千精锐,可保两月用度。其他各道军州……实在无力兼顾,只能令其……自行筹措。”
户部官员声音越来越低。
自行筹措?
在这寒冬时节、商贸断绝、民间也缺粮的时候,让军队自行筹粮?
那和纵兵抢掠有什么区别?
萧奉先不敢想下去。
坏消息还不止这些。
“报——!”
一名枢密院承旨疾步闯入,声音急促。
“东京道急报!女真的完颜两部、还有其他女真诸部,近日频繁调动,聚集人马,其酋长皆拒绝接见辽国使者,意图不明!边军请旨,该如何应对?”
女真也异动了!
萧奉先心直往下沉。
这群狼崽子,一定是想造反了!
当年,这些女真人看辽国与宋交恶,陷入困境,便想趁机扑上来咬一口了!
“报——!”
又一名边军信使浑身尘土冲进来。
“启禀萧相,宋国河北、河东诸路禁军,已大部集结于边境,旌旗招展,营寨连绵,侦骑四出!看旗号,是折可适、折可求等部!宋国枢密使赵明诚的大纛,也已经出现在雄州!”
宋国大军压境了。
此时的辽国,已经是真正的内外交困,山雨欲来。
殿内几位重臣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绝望。
内无粮草,外有大兵,盟友背叛,蛮族觊觎……
这局棋,怎么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内侍连滚爬跑进来,带着哭腔喊道。
“陛下……陛下醒了!”
……
耶律延禧醒了,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
他斜靠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保养得宜的胡须也显得凌乱灰白。
听萧奉先、耶律阿思等人轮流汇报完这两日国内外的糟糕情况,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许久,耶律延禧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一股狠劲。
“集结……集结南京道、西京道所有能战的兵马。朕……朕要御驾亲征。南下,和南朝……决一死战。”
“陛下!不可啊!”
萧奉先第一个跪倒,涕泪横流。
“陛下龙体初愈,岂可轻涉险地?如今军中缺粮,士气不稳,民心惶惶,此时出征,凶多吉少啊陛下!”
“凶多吉少?”耶律延禧惨笑一声,眼中泛起泪光。
“朕留在上京,坐等粮尽授首,或是被女真蛮子抄了后路,就不是凶多吉少了?朕悔啊……朕悔不当初!”
“十年前,就不该听信什么‘宋钞便利’,用什么狗屁宋钞结算岁币!那是糖,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朕一口口吃下去,如今毒性发作,肠穿肚烂!朕是辽国的罪人啊!”
耶律延禧说到激动处,捶打着床榻,痛哭失声。
皇帝的眼泪和悔恨,让殿内众臣也心中凄然,纷纷垂首。
但说到出兵,却无一人附和。
耶律阿思也劝道。
“陛下,此时出征,实为下策,我军无粮,久战必溃,南朝以逸待劳,我朝胜算渺茫,而且一旦战败,则社稷倾覆,不如……不如暂避锋芒,固守待变。”
“固守?拿什么守?”耶律延禧吼道。“粮呢?兵呢?民心呢?”
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忽然停在萧奉先身上,眼神变得极其锐利,甚至带着怨毒。
“萧奉先……”耶律延禧的声音冷得像冰。
“对……萧奉先……朕想起来了。”
“当年,力主与南朝银行合作,推行宋钞结算,甚至劝说朕多向南朝借贷以补国用、享太平的……不就是你吗?每一次贷款的细节,不都是你和南朝那个赵明诚谈的吗?嗯?!”
萧奉先浑身一颤,如坠冰窟,连连叩头。
“陛下!臣……臣当年也是一片忠心,为我大辽计啊!宋钞确然便利,借贷也能缓一时之急……臣万万没想到,南朝包藏如此祸心,行此绝户之计啊陛下!”
“没想到?一句没想到就完了?”
耶律延禧猛地挣扎着要坐起,内侍连忙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