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萧奉先,手指颤抖。
“萧奉先,是你!是你把南朝这头饿狼引进了家门!是你帮着他们,把套索一点点套在了大辽的脖子上!如今狼要咬死朕了,你告诉朕你没想到?!朕看你是早就和南朝勾搭好了,来做他们的内应吧!!”
“陛下!臣冤枉!臣对陛下,对大辽忠心耿耿,天日可鉴啊!”萧奉先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头瞬间青紫。
“忠心?朕看你是贪图南朝给你的贿赂吧!”耶律延禧越说越怒。
他左右环顾,嘶声喊道。
“剑!朕的剑呢!朕要杀了这误国奸臣!以祭军旗!”
“陛下息怒!”
“陛下不可!”
耶律阿思、耶律慎思等人连忙上前拦住。
皇太叔耶律淳也上前一步,挡在萧奉先身前,沉声道。
“陛下!此刻斩杀大臣,于事无补,反乱军心!萧枢密或有失察之过,但说他通敌,并无实据。眼下燃眉之急,是如何渡过难关!”
“那你说怎么办!”耶律延禧喘着粗气,瞪着耶律淳。
耶律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陛下,解铃还须系铃人。此祸既由银行、债务、宋钞而起,终究还需从此处化解。”
“南朝虽大军压境,但至今未曾越界一步,其国书所言,亦是‘直至债务解决’。说明……南朝或许也并非一定要兵戎相见,仍留有一线谈判余地。”
“谈判?还谈什么判!”耶律延禧怒道,“南朝是要燕云十六州!是要朕的江山!”
“陛下,”耶律淳目光闪烁。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南朝索要燕云,或许是漫天要价。如今局势迥异,我大辽虽处下风,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南朝若想一口吞下,也需崩掉几颗牙。”
“他们或许……会降低条件。至少,可先谈着,拖延时间,让我军得以喘息筹粮,观望女真与西夏动向。”
耶律淳顿了顿,看向面如死灰的萧奉先。
“此事……当初既由萧枢密经办,其中关节他定然最清楚。不如……就让萧枢密为使者,赴南朝军中谈判。探明南朝底线,能否有转圜之机。若他能谈成,戴罪立功;若谈不成……再治其罪不迟。”
耶律淳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给了皇帝台阶下,又似乎给了萧奉先一个机会。
实际上,他心中另有算盘。
耶律淳自己就不清白。
他和萧奉先利益勾连极深。
耶律淳在宋国的许多产业都是萧奉先帮忙运作打点,甚至他家族里也有不少人暗中办了归化宋籍。
保下萧奉先,就是保耶律淳自己的退路。
让萧奉先去谈,无论谈成什么样子,至少能争取时间,也能让萧奉先有机会和南朝那边“沟通”一下。
耶律延禧沉默着,胸膛起伏。
他看看跪地发抖的萧奉先,又看看一脸“为国筹谋”的耶律淳,再看看其他沉默不语、但显然也不支持立刻出兵的大臣。
耶律延禧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如今说话不太管用了。
军队没粮,大臣怯战,民心离散……
除了试试谈判,他好像真的无路可走了。
“罢了……”耶律延禧颓然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充满了疲惫和厌弃。
“就依皇太叔所言,萧奉先,朕命你为全权使臣,赴南朝军中谈判,耶律淳,你为副使,一同前往。”
“务必……务必探明南朝真实意图,若能以最小代价平息此事……朕……朕不吝封赏,若谈不成……你们,就不必回来了。”
最后一句,杀意凛然。
萧奉先如蒙大赦,却又觉得前途未卜,只能哭着叩首。
“臣……臣领旨!臣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
当晚,耶律淳的府邸,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十张或苍老、或精明的面孔。
在座的,除了萧奉先和耶律淳。
还有好几位北院、南院的宰相、枢密副使、以及手握实权的部族贵戚、汉人高官。
可以说,辽国朝廷核心层的半壁江山,都聚在了这里。
萧奉先已经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袍子,但眼中的惊悸和疲惫仍未散去。
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诸位今天都听到了,陛下命我与皇太叔去和南朝谈判,此去……吉凶难料。”
一位汉臣叹了口气。
“萧枢相,以你之见,南朝……究竟意欲何为?真的只是要钱,要地?”
萧奉先惨然一笑,说道,
“要钱?我大辽如今哪里还有钱?要地?燕云他们或许想要,但恐怕……不止。”
“诸位,都醒醒吧,南朝这次,从驳回贷款、催逼巨债、关闭银行榷场、冻结资产,到陈兵边境……步步紧逼,环环相扣。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外交施压或军事讹诈。”
“这是……灭国之策。”
尽管早有猜测,但“灭国”二字从萧奉先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所有人浑身一颤,面无人色。
“南朝做了这么多年的局,用宋钞、贷款、贸易,一点点抽空我大辽的筋骨,腐蚀我大辽的贵人。”
“如今时机成熟,便掐断命脉,只等我们自行崩溃。他们甚至提前稳住了西夏,让我们孤立无援。”萧奉先的声音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我们此去谈判,若谈不成,会如何?”
无人回答。
答案不言而喻:国破,身死,家族覆灭。
南朝大军会踏平上京,女真蛮子也会趁火打劫。
到时候,他们这些“辽国余孽”,最好的结局是被押解到汴京,在献俘大典上被羞辱,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那……若谈成呢?”一个部族贵戚涩声问。
萧奉先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萧某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在座诸位,家里有子弟、亲眷,或者……自己,暗中办理了南朝‘归化宋人’户籍的,请举手。”
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迟疑了片刻,一个,两个,三个……陆陆续续,在场所有人都慢慢举起了手。
有的坦然,有的尴尬,有的目光闪烁。
萧奉先点点头,面无表情,继续问。
“那么,在宋国银行有‘隐名’存款,或在宋国境内有田宅、商铺、工场等产业的,请举手。”
这一次,举手更快,更齐。
密室里,手臂林立。
萧奉先放下了手,其他人也慢慢放下。
“看来,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萧奉先如释重负,长叹一声。
“我们的身家性命,退路前程,早就和宋国绑在了一起。”
“宋国若是直接派大军攻破辽国,那么,我们存在宋国的钱,产业,身份,都将化为乌有。”
“宋国如果不用大军攻破,我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富贵可保。”
萧奉先看向耶律淳:“皇太叔,您说呢?”
耶律淳缓缓道。
“国事至此,非人力可挽。当务之急,是存续宗族,保全性命与富贵。南朝既然布下此局,必有后手。萧枢相与宋国那位赵枢密有旧,此去,或可……为我等,谋一个体面的结局。”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都别想着保辽国了,想想怎么保住我们自己,怎么向新主子投诚,才能利益最大化。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是心照不宣的。
许久之后,一位汉臣权贵率先打破沉默,对萧奉先躬身道。
“萧枢相深谋远虑,老朽……愿附骥尾,但求枢相谈判时,能为我等……稍作斡旋。”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愿听萧枢相安排。”
“但求存续家族,别无他求。”
“宋国若同意保全我等身家,些许条件……亦非不可谈。”
萧奉先看着这些平日高高在上、此刻却将身家性命寄托于自己这次“叛国谈判”的同僚,心中百味杂陈。
“既如此,”萧奉先站起身,对众人深深一揖。
“萧某此去,必竭尽全力,与南朝周旋。不敢说能保全所有人,但必当以我所能,为诸位,也为我萧氏一门,争一条活路,谋一份前程。只望……只望他日尘埃落定,诸位莫要忘了今日之言。”
“萧枢相高义!”众人纷纷还礼。
密议结束,众人悄然而散。
第二天清晨,萧奉先与耶律淳带着寥寥随从,出了上京城。
他们一路向南,朝着宋辽边境,朝着那旌旗如林、决定着辽国和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宋军大营,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