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息怒!万万不可啊!”
萧奉先被耶律延禧的怒吼惊醒,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和对自己财产的揪心疼痛,噗通跪倒,急声道。
“陛下,此刻出兵,正中南朝下怀啊!”
“正中下怀?”耶律延禧红着眼瞪他,“难道就任由南朝如此欺凌?我大辽颜面何存!”
“陛下!”萧奉先叩头,脑筋飞快转动,寻找说辞。
“南朝此举,固然可恶,但其国书也说了,是‘直至辽国清偿债务’。说明还有转圜余地!”
“他们或许只是想用这般酷烈手段,逼我就范,在谈判桌上获取更大利益。若我此刻挥师南下,便是将‘欠债不还、武力抗债’的罪名坐实了!”
“届时,南朝更可借此煽动其国内舆情,甚至联合西夏,名正言顺与我开战,而且……陛下,西夏的回复还没有到啊啊!”
提到西夏,耶律延禧暴怒的情绪稍微冷却了一丝。
对啊,西夏!
联夏抗宋,才是破局的关键!
只要西夏站在自己这边,南朝就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西夏……使者还没回来吗?”耶律延禧喘着粗气问。
“算日程,就在这十多天了。”萧奉先忙道。
“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避免南朝有进一步动作。可一边严词回复国书,斥其无理,要求立刻撤销错误决定;”
“一边紧急备战,向边境增兵,展示我大辽不惜一战的决心!但真正动兵,需等西夏消息明确之后。若西夏愿与我联手,则我两家陈兵边境,共向南朝施压,迫其收回成命,甚至反过来赔偿我损失,方为上策!”
“若此刻,我大辽贸然开战,西夏态度不明,我独力面对南朝,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且彻底断了和谈可能,国库民力,皆难以支撑啊陛下!”
萧奉先这番话,半是公心,半是私虑。
公心是觉得此刻开战确实冒险;
私心是,一旦真的全面开战,他在南朝的那些钱和产业,可就真打水漂了!
必须先试着“谈”,用武力威慑逼南朝回到谈判桌,保住自己的在宋资产才是第一要务!
耶律慎思虽然痛恨南朝手段,但也知萧奉先所言是老成谋国之道,便也劝道。
“陛下,萧枢密所言甚是。南朝此计毒辣,意在激怒陛下,不战而乱我内政,我若仓促应战,便是入其彀中,当以静制动,先示之以威,再观西夏之变。”
耶律大石虽然觉得憋屈,但也知道此时不是逞血气之勇的时候,默然不语。
耶律延禧看着跪在地上的萧奉先,又看看耶律慎思,胸中那口恶气堵得他几乎要爆炸。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萧奉先说的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耶律延禧重重坐回龙椅,低吼道,
“那就依卿所奏!立刻增兵边境!给朕把南京道、西京道的兵马,能调的都给朕调到南边去!要让南朝看看,我大辽不是好惹的!”
“还有,给西夏的使者加急!问李乾顺,他到底还想不想当皇帝了!”
“臣遵旨!”萧奉先连忙应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暂时不用立刻开战了。
他现在只盼着西夏的使者快点带回好消息,然后……然后他得赶紧想想,怎么才能把自己在宋国的钱,哪怕弄出来一部分也好啊!
……
接下来的十多天,对上京的辽国高层来说,每一天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边境不断有军报传来,宋国大军似乎也在边境集结调动,但并未越境,只是加强了守备。
辽宋两国的边境榷场彻底冷清下来。
原本繁忙的边境线,如今只剩下肃杀的北风和巡逻骑兵扬起的尘土。
辽国各地,物价开始飞涨了,不少地区甚至开始以物易物了。
因为宋国银行全部关闭了,有些百姓依然信宋钞,有些百姓不信了。
信的那些依然用宋钞交易,不信的那些已经开始以物易物了。
民间开始有了怨言,尤其是那些靠着和南朝贸易吃饭的商贾,更是怨声载道。
更可怕的是流言。
银行无限期关门、资产冻结的消息,虽然朝廷极力封锁,但如何封得住?
尤其是那些在宋国有大额存款的权贵之家,私下早已乱了套。
有人想方设法派人去雄州打探,得到的消息是雄州榷场已经是宋国大军全面驻守了,不得随意通行!
去雄州的路上,关卡盘查严密了数倍,宋国那边根本不放辽人过去。
有几个胆大的辽商想骑着马车闯关卡,被宋军骑兵连人带马射死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上京的权贵圈子里蔓延。
不少人求到萧奉先府上,拐弯抹角打听消息,想知道朝廷到底有没有办法让南朝“解冻”资产。
萧奉先自己都焦头烂额。
宋辽边境已经没有消息能传进来或者传出去了。
他存放在南京分行的几十万贯,还有儿子在汴京的宅子、铺面,就像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了。这种滋味,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朝会上,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耶律延禧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每天第一句话就是。
“西夏有消息了吗?”
回答总是:“回陛下,尚未。”
等待,痛苦的等待。
每一次宫门外有马蹄声响起,耶律延禧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眼中闪过期盼,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躁取代。
萧奉先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南朝这次的行动,太果决,太系统,一环扣一环,根本不像临时起意或者“讹钱”,倒像是……谋划已久。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但萧奉先不敢深想,更不敢说出来。
终于,在国书送达后的第十一天,派往西夏的使者,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没有带回预想中的西夏军队,甚至没有李乾顺同意联兵的书信。
使者是一个人回来的,脸色灰败,进殿就扑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
“陛下!臣……臣有负圣恩!夏国……夏国拒绝出兵!夏主李乾顺言,此乃宋辽之间债务纠纷,夏国不便干预。”
“夏国将……将严守中立,绝不偏帮任何一方。他还让臣转告陛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望陛下……妥善处理,勿伤两国和气……”
“……”
死寂。
耶律延禧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塑。
萧奉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中立……严守中立……
李乾顺竟然在这个要命的关头选择了中立?
在宋国如此逼迫大辽的时候,他这个有着辽国公主为皇后的“姻亲”,竟然选择了中立?!
还说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妈的李乾顺到现在以为宋国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讨债而已。
一瞬间,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
为什么宋国之前敢强硬地催债、关银行、闭榷场、冻资产?
为什么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又步步紧逼?
为什么西夏的回复结果是中立?
因为这一切,根本就是宋国和西夏……
不,是宋国早就设计好的!
宋国先稳住了西夏,用一些条件,换取了西夏的中立承诺!
然后,宋国才转过头来,对自己,对辽国,发动了这致命的一击!
讨债是借口,燕云十六州抵押是激将法。
关闭榷场和冻结资产,才是真正的杀招!
而他自己,还有陛下,还在这里傻傻地等着西夏的援兵,幻想着和西夏联手施压……
“哈……哈哈哈……”耶律延禧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干涩,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好啊……好啊!好一个李乾顺!好一个‘严守中立’!好一个‘欠债还钱’!朕真是……真是瞎了眼!”
耶律延禧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朕明白了……朕全都明白了!”
耶律延禧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摇晃,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南方,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赵佶——!!!!!!”
“你这无信无义的卑鄙小人!你和赵明诚那狗贼,设下如此毒计,戕害邻邦,天理不容!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逼死朕,逼死大辽吗?!做梦!朕就是死,也要……”
话音未落,耶律延禧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由赤红转为惨白,又由惨白转为骇人的青紫。
他捂着胸口,眼睛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喘不过气来。
“陛下!”
“陛下你怎么了!”
萧奉先、耶律慎思等人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前去。
只见耶律延禧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双目圆睁,嘴角溢出一缕白沫,已然人事不省。
“传太医!快传太医!!!”
“陛下!陛下!”
混乱的惊呼声、杂沓的脚步声,瞬间充满了大殿。
萧奉先跪在耶律延禧身边,看着皇帝那灰败绝望的面容,又想起自己那被冻结的、恐怕再也拿不回来的万贯家财。
一股绝望感,瞬间将萧奉先彻底吞没。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