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州,这座宋辽边境上最重要的榷场城市,白日里依旧人声鼎沸。
辽国的皮货、北珠、牲口,宋国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在这里堆积如山,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
雄州通判宗泽,最近接到一封密旨,密旨内容是:
“……自本文到达之日起,雄州及下辖各榷场、关隘,当逐步减少对辽大宗商品出口。酌情控制茶、盐、铁器、新式农具流出,尤以粮食、布匹为要。可借口‘稽查走私、整饬边贸、严加质检’,放缓通关,增设核查。务必不着痕迹,不得使辽人警觉生疑。边军戒备事宜,另有枢密院敕令至折可求。此事务需机密,慎之。”
宗泽从知县做到通判,太清楚这条边界线有多敏感。
宋辽和平了几十年,可底下的暗流从未停过。
减少大宗出口?还特别是粮食布匹?朝廷这是要掐辽国的脖子了。
虽然旨意没有明说要做什么,但是宗泽隐隐觉得这不是寻常的边境摩擦或贸易纠纷,朝廷这是要有大动作了。
很快,宗泽就叫来了负责榷场巡检的押司、税吏头目,还有几个心腹衙役。
宗泽面前摊着榷场货品账册,对众人道。
“都听好了,从明日起,查验要严格三倍,特别是往北去的货。”
押司是个老边务,小心翼翼问。
“通判,查验……以何为由?往年这时候,正是皮货南下、茶布北上的旺季,查太严了,辽人那边的商贾要闹,咱们的税课也……”
“理由是现成的。”宗泽手指点点桌面,“私贩禁物、夹带军械、以次充好、偷漏税款……哪条不够查?记住,重点是‘慢’。查仔细点,翻腾久点,手续多走两道。”
“尤其是大宗货物,粮食、盐、茶、还有那些铁制农具、更要仔细核验,就说最近朝廷严打走私,咱们也是奉命行事。”
宗泽目光扫过众人:“税收暂时少点就少点,朝廷自有计较,谁要是手松,走漏了风声,或是收了辽商好处行方便,别怪本官军法无情!”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是。
与此同时,距离雄州不远的保州、安肃军等地,类似的场景也在上演。
折可求、折可存这些世代镇守北边的将门子弟,也接到了枢密院送来的密令。
内容是:朝廷命令边军进入二级战备状态。
很快,边境宋军营地里的气氛悄然变了。
白日里,巡边的骑兵队次数没增加,但每队出去的时间长了,路线更刁钻,经常出现在一些以往不太去的偏僻隘口、山道。
夜里,岗哨增加了一倍,暗哨埋得更远。
军械库被反复检查,那些用油布包得好好的三代手雷、一罐罐燃烧弹被清点又清点,确保引信干燥,分装安全,随时可用。
后勤营的军官开始拿着账本,带着人悄悄清点常平仓里的存粮,计算着能支撑多久。
一车车不易腐坏的干粮、腌肉、豆料,被以“轮换储备”的名义,从后方州县的仓库,悄悄运往前线各个堡寨的备用窖藏里。
民夫征调文书准备好了,但没下发;药材也秘密预备了一批。
一切都在平静的水面下进行。
边境市集依旧热闹,两边的守军偶尔碰面,还会互相点头,甚至交换点酒食。
但只有宋国将领知道,弓弦正在一寸寸地绷紧。
西边,宋夏边境,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延州,这座面对西夏的重镇,知府陶节夫也接到了密旨。
但旨意的内容,和给宗泽的正好相反,朝廷旨意说:
“……延州及陕西诸路,对夏贸易可保持常态,并可视情略增丝绸、瓷器、漆器、书籍等物输出,以示羁縻。然需暗中留意夏国采购动向,尤以铁、粮、军械配件为要,随时密报。边军戒备同北线,外松内紧,务使夏人不疑。”
陶节夫不敢耽搁,立刻叫来负责对夏榷场的官员,吩咐道。
“从下月起,对西夏商人的税,可以……酌情略减一点。特别是贩运丝绸、细瓷、书籍、纸张的夏商,态度客气些,通关快些。”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
“还有,给本官盯紧了,看看他们最近除了这些,还格外想买什么?若是大规模采购生铁、熟铁、粮种,或者那些能用来做盔甲刀枪的物件,立刻来报!”
而在军营里,经略使种师道、大将种师中、姚雄等人,也开始了类似的秘密部署。
西军这些年虽然和夏国相安无事,但面对可能的变局,谁也不敢大意。
堡寨在加固,烽燧在检修,通往横山一线的秘密小路被反复勘测。
种师道更是给心腹将领下了死命令:营中做好战备,务必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就是:如果辽夏同时来攻,西军至少能稳守,并伺机破其主力。
靖边司也没闲着,这个特务机构创办已经快十年了。
十年的渗透。
辽夏两国的大部分官衙、军营、市井、乃至宫廷,都有靖边司或招募、或收买、或威逼利诱而来的“线人”、“坐探”。
新的指令从汴京总衙发出,通过只有内部人才懂的渠道,传递到北、西各路的特务手中。
靖边司给各地特务的指令只有一个:加大力度,重点盯住辽夏两国军情异动、民间舆情、物价变化、权贵动向,随时反馈。
于是,在辽国的南京析津府、中京大定府、乃至上京临潢府,在夏国的兴庆府、西平府。
一些看似寻常的商贾、僧侣、行脚医生、甚至妓院老鸨、酒楼掌柜,耳目的灵敏度被调到了最高。
酒桌上的醉话,深宅里的私语,军营里的抱怨,市集上的物价……
所有信息被分门别类,然后通过信鸽、快马、乃至伪装成商队的方式,源源不断送回宋境。
此刻,驻守大宋边境的所有将领、地方官们都配合着行动,宋国的大网正在张开。
……
九月中旬,夏国兴庆府,大宋银行兴庆府分行。
分行行长刘岩,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白白净净,一副账房先生的和气模样,说话慢声细语,见人就带三分笑。
刘岩在兴庆府做了五年行长,跟夏国上至晋王李察哥,下至管街面的小吏,都能说得上话。
夏国高层把他称作“刘善人”。
因为刘岩放贷时,对夏国朝廷,权贵都很慷慨,且照顾。
这天下午,行长刘岩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湖绸长衫,头戴方巾,显得格外郑重,他让伙计备了车,直奔兴庆府皇宫。
递牌子,通传,等候。
一套流程走完,刘岩被内侍引着,来到了皇宫偏殿崇文阁。
这里不常议大事,多用于接见使臣、举办小宴,气氛相对轻松。
一进去,夏国皇帝李乾顺坐在上首,下首左边坐着枢密使嵬名济,右边是晋王李察哥,西夏实际的兵马统帅。
李察哥此刻正拿着个宋国产的玻璃杯,漫不经心地晃着里面的果酒。
“外臣大宋银行兴庆府分行行长刘岩,参见夏国国主,参见晋王殿下,参见诸位相公。”刘岩规规矩矩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刘行长免礼,看座。”
李乾顺抬手,语气温和。
“行长今日入宫,可是有何要事?”
李乾顺其实有点纳闷,银行的事儿,平常刘岩跟户部衙门打交道就办了,很少直接求见自己。
内侍搬来绣墩,刘岩谢了坐,脸上那惯常的笑容却没了,反而是一种混合着为难、歉意的尴尬表情。
刘岩先没直接说事,而是重重叹了口气。
“唉……”
这一叹气,把殿里几位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了,李察哥放下酒杯,眯眼看他,嵬名济也捋了捋胡子,等着下文。
“国主,晋王殿下,诸位相公……”
刘岩开口,声音里带着憋屈。
“今日,外臣冒昧求见,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了。有些事,关乎我大宋银行体面,也关乎三国多年来的和睦,外臣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来跟国主,跟诸位通个气,免得日后生出什么误会,伤了和气。”
“哦?何事让刘行长如此为难?”李乾顺好奇了。
宋国银行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弱势”过?
刘岩搓着手,像是难以启齿,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
“是……是关于北边,辽国那边的贷款业务。”
“辽国?”李乾顺和下面几人对视一眼。
他们疑惑,辽国贷款关西夏什么事?
“国主明鉴,”刘岩苦着脸道。
“自崇宁初年,银行开始放贷业务后,辽国便陆续从我大宋银行贷款,以补国用,起初,这只是正常邦交,互惠互利。可谁知……谁知这辽国,它……它借得也太多了些!”
“借了多少?”李察哥随口问。
他知道辽国爱从宋国借钱,具体数目却不清楚。
刘岩伸犹犹豫豫道。
“具体数目,外臣也不便详说,这是总行机密,但……几千万贯……总是有的。”
“几千万贯?!”坐在末位的一个夏国文臣没忍住,惊呼出声。
嵬名济端着茶盏的手一抖,李察哥晃酒杯的动作停了,连上首的李乾顺,瞳孔也缩了缩。
几千万贯!
西夏全国砸锅卖铁,一年岁入折成铜钱,顶峰时也就六百万贯。
辽国竟然欠了宋国几千万贯?
这是个什么概念?
把几个夏国卖了都未必值这个数!
“嘶……”李乾顺也倒吸一口凉气,看刘岩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同情。
好家伙,怪不得这刘行长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手里捏着这么大一笔烂账,换谁谁也睡不着觉啊。
宋国再有钱,几千万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