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十年八月,大宋银行汴京总行,收到了辽国朝廷递过来的贷款申请。
800万贯,理由是春旱加反常的八月飞雪,怕冬天难过,要借钱买粮。
这数目不小。往年辽国也常借钱,但一般是四五百万贯。
今年直接蹦到八百万。
申请送到赵明诚案头,他立刻重视起来。
赵明诚没急着批,先让人把银行里关于辽国、西夏这八年的贷款老底全翻了出来。
账本摊开,数字触目惊心:
西夏,累计欠本息 912万贯。
辽国,累计欠本息 4860万贯。
两国差这么多,一是辽国体量确实比西夏大得多,花钱的地方多;二是两国君主完全不是一路人。
西夏国主李乾顺,算是明白人,也节俭。
西夏借钱一般是真缺钱,比如赈灾、发军饷,借了也尽量还,债务规模控制得还行。
辽国的耶律延禧,这个逼就是个无底洞。
借钱理由五花八门:
剿灭辽东叛乱(萧海里,还有那几个女真部落,这些都是宋国养的狗,年年闹,辽国年年剿)、赏赐部族、修宫殿寺院……更绝的是他个人开销。宋国出的玻璃器、精美绸缎、上等茶叶、名家字画,他见了就走不动道,年年大买特买。
光今年,耶律延禧就给自己添了十几套玻璃摆设,花了上百贯。
这还只是银行有记录的部分。
除了朝廷欠债,还有私账。
辽国、西夏的那些王公贵族、高官大将,这些年在宋国银行“隐名柜”里存的黑钱,以及在宋国各地置办的产业(宅子、田地、产业),也全被银行摸清了。
西夏权贵,黑钱加产业,总计约九百六十万贯。
辽国权贵,黑钱和产业加起来,数飙升到两千三百万贯。
赵明诚看着这些数字,沉默半晌,让银行立刻精算:宋钞如今在夏国、辽国境内的流通,占他们货币总量的几成?
算盘噼啪响了一整天。
结果出来:
夏国,几乎是十成了,本国铜钱几乎绝迹,买卖全用宋钞。
辽国,九成三。只剩零星边地还用点旧钱。
看到这个数字,赵明诚合上账本,长长吐了口气。
收割的时机,到了。
……
很快,垂拱殿,小朝议。
在座的除了官家赵佶,只有寥寥数人:参知政事许将、门下侍郎何执中、中书侍郎兼大宋银行副行长张商英、户部尚书吴居厚,以及新任枢密使赵明诚。
都是核心重臣,讨论的也是最核心的机密。
赵佶神色有些不同往日的轻松,他已知晓辽国贷款申请之事,也猜到赵明诚今日必有“大文章”。
“诸卿,辽国又来找咱们借钱了,八百万贯,说是要过冬。”赵佶开场,语气随意,目光却扫过众人。
“赵卿,你把情况跟大家说说。”
赵明诚出列,拱手,没有直接说贷款,而是从袖中取出那份素笺的誊抄件,让内侍分发给诸臣。
“诸位相公,在议此事前,请先看看这几组数字。”
许将接过,扶了扶新配的老花镜,低声念出。
“夏国,累计负债九百一十二万贯……辽国,四千八百六十万贯?”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
“辽人欠了这么多?”
何执中盯着那数字,手指抖了抖,没说话。
张商英是银行副行长,对大致数目有底,但看到精确汇总,仍吸了口凉气。
吴居厚管户部,对钱敏感,喃喃道:“四千八百六十万……这得还到哪年去?”
赵明诚等他们消化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些,还只是欠银行的本息。此外,夏国权贵,在我大宋银行以各种化名存放的现钱,加上在汴京、杭州等地购置的宅邸、商铺、田庄,折价约九百六十万贯。辽国权贵,此项数额为两千三百万贯。”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这还没完。”赵明诚继续,声音平稳。
“经银行精算司测算,如今在夏国境内,商贸往来、官府用度,十成之中,十成用的都是我大宋发行的宋钞。辽国境内,十成之中,九成三是宋钞。他们本国自铸的铜钱,要么被我们收来熔了,要么被百姓藏起不用,市面上,几乎看不见了。”
接着,赵明诚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
“也就是说,夏国的经济血脉,已完全是我大宋银行在输送。辽国的经济命脉,十成中九成三,握在我们手里。他们自己的国库,怕是早就空了,剩下的,不过是我们‘借’给他们的宋钞,和一堆等着用宋钞偿还的债务。”
许将放下素笺,脸色有些发白,不是害怕,而是骤然窥见庞大布局全貌的震撼。
“赵枢相,你的意思是……”
赵明诚转身,向御座上的赵佶郑重一揖,声音清晰道:
“官家,诸位相公。臣以为,收回燕云故土,一统汉唐旧疆,彻底解决北疆边患的时机,到了。
“灭辽、平夏,就在此时。”
“什么?!”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灭辽、平夏”四个字真的从赵明诚口中说出,大殿里还是瞬间死寂。
何执中手里的茶盏差点打翻,吴居厚张着嘴,许将的胡须微微颤抖。连赵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呼吸也不由急促了几分。
灭国?那可是辽国!
雄踞北疆二百余年,曾经逼得真宗皇帝签下澶渊之盟的庞然大物!
还有西夏,虽然小,却是扎在西北的一根顽刺,拖垮了仁宗、神宗两朝。
如今,赵明诚轻描淡写地说,灭国时机到了?
何执中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是旧党出身,性格保守,讲究“持重”。
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发干。
“陛下,赵枢相!此事……此事非同小可!如今宋辽夏三国和睦,边市繁荣,百姓安居,乃是百年未有的太平光景。为何要轻启战端?兵凶战危,万一……”
何执中是守成派,他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安生,舍不得打仗。
赵佶瞥了何执中一眼,那眼神里的不耐几乎没掩饰,轻轻“嗯”了一声,打断道:“何卿不必多言,赵卿,你继续。”
何执中脸一红,悻悻坐下。
许将捋了捋胡须,眉头紧锁,他担心的不是该不该打,而是怎么打。
“赵枢相,即便时机有利,可辽夏毕竟两国,辽国与夏国有姻亲之盟,李乾顺的皇后耶律南仙,乃是辽国公主。若我朝对辽用兵,夏国岂会坐视?届时两国联手,一北一西,局面便复杂了。此不得不虑。”
这话说得实在,点出了关键的地缘风险。
张商英这时开口了,他管银行,对数据敏感,也更理解赵明诚那套“金融战”的逻辑。
“许相所虑极是。但臣以为,赵枢相提出此时机,绝非无的放矢。看看这些数字!”
张商英举起手中的素笺。
“辽夏两国的命脉,已被我大宋的经济之手牢牢扼住。这比十万精兵陈于边境,更让他们窒息。臣赞同枢相之见,此乃千载良机。只是,如许相所言,需有万全之策,尤其要防两国联手。”
户部尚书吴居厚也缓过劲来了,他盘算的是家底。
“官家,若我朝真要动兵,户部有钱,国库充盈,军器监的手雷,燃烧弹储备充足,粮秣因南海、东极洲输入,堆积如山,兵马粮草不成问题。”
接着,吴居厚补充了一个重要信息。
“另外,据户部归化署最新统计,目前登记在案的归化宋人中,原夏国权贵及其亲眷有七百六十五人,原辽国权贵有一千七百八十八人。这些人,皆在辽夏国内有根基、有影响。或可……加以利用。”
“利用”,这个词用得很微妙。殿内几人都听懂了。
赵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赵明诚。
“赵卿,诸卿所言,皆有道理,你的全盘谋划,究竟如何?说与朕和诸卿听听。”
所有目光聚焦在赵明诚身上。
赵明诚拱手,语气依旧平稳,徐徐道。
“官家,诸公,臣的目标,非是兴兵血战,攻城略地。那是下策,劳民伤财。”
“臣欲行上策,以金融为锁,以债务为刃,迫其政权更迭,国土献纳。代价最小,收获最大。”
“政权更迭?国土献纳?”何执中差点又喊出来,被赵佶一眼瞪了回去。
“赵卿,继续说下去。”赵佶催促道。
“辽夏经济,已是我掌中之物。其国之金银铜钱,值钱物产,过去八年已通过贸易、贷款、黑钱,源源流入大宋,换回的,大半是我大宋印制的宋钞。”赵明诚缓缓道。
“只需三步。第一步,大宋银行宣布对辽夏关闭,所有贷款业务停止,催收旧债。第二步,关闭边境所有榷场,断绝官方贸易。
第三步……宣布辽夏境内流通之宋钞,暂时冻结,直至其政府清偿所有债务。”